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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家的夜間生活 - 《遺事八帖》與近期的林文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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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家的夜間生活 - 《遺事八帖》與近期的林文義

2011.8.14自由時報副刊 ◎張瑞芬

圖◎張韻明

打從2009年至今,林文義一連出了《迷走尋路》、《邊境之書》、《歡愛》、《遺事八帖》四本散文集,我意外評得一本不漏,也因此知道了一些不為人知的祕密。這千手觀音再錯成千「年」觀音,林文義可快要抓狂了。

千手與千年,都是觀音。我是到了節節敗退的中年,才理解到這點,但林文義自己是作者,和文字計較了半輩子,從副刊編到沒有副刊,可沒那麼容易參得破。寫文章對年輕一輩來說,是搏聲名賺稿費拚升等的,誰和他一樣用的是最單純的心眼,最古老的技術,做那古早的阿舍乾麵或巷口紅繩子綁的十元紅茶冰啊!

孤燈獨對身家瑣事

說來我和林文義有一點特殊的緣分。1975年「民族救星」老蔣崩殂時林文義正在成大附近的陸軍營區服役,憂悒地穿著野戰服,迷戀葉珊與沈臨彬,而我正在距他沒多遠的台南市南門路一所女校念國中,頂著西瓜皮短髮寫八股作文,制服上的黑紗整整戴了一個月。那時不知道《幼獅文藝》是瘂弦編的,不知道稍後在《幼獅少年》上面畫「西遊記」的是林文義,當然更不知道這一切竟有兜攏來的一天。2006年在位於台南市中正路口的台灣文學館作家對談中,和林文義高坐台上沙發椅,頂著聚光燈火烤般的燥熱(心想主持人這口飯可不好吃),我笑笑開場道,我可是正港台南人啊!直到看完《遺事八帖》〈光影迷離〉一文,我才知道林文義當時心裡的OS:「妳台南人,早的咧!」

台南事實上已經不能算我家了,但這一臉傻樣,到哪裡都擺脫不了村氣。我瞧林文義那道地的台語腔調,加上年輕時照片中稜角分明的俊秀五官,讓我私下很懷疑他也可能有凱達格蘭平埔族的血統。《遺事八帖》某種程度像是他十年後的散文加長版《革命家的夜間生活》,社會、歷史與文學三合一。八篇這樣長的「大散文」體式,當然是存心做實驗來的,所不同的是情緒的潑灑少了,多了中年以後沉潛回味的內蘊。這回林文義不再打算寫一些精采或誇張的單元劇,也不再那麼單純地愛彭明敏或恨蔣介石了。施明德和陳水扁早已下檔,同志都成了陌路,在一切都幻滅得差不多了之後,他收拾起往事殘骸,孤燈獨對,談文學,話往事,祈願未來,開啟了一系列「文學家的夜間生活」。這回都是自己的身家瑣事,再也不是鏡頭對準別人的揶揄了,只是大腕影星拍起寫真集來,別有一種更勝往日的難堪。

處處埋伏,步步驚險

《遺事八帖》這八帖長長的散文,無疑和前述三本散文集一樣走復古風,而且不是文字順溜那種,是奇崛一路,挺拗口的,彷彿故意要延遲讀者的速度一般,林文義形塑了一種內在自有邏輯,又文白相間的修辭法:「浮海東來,陌生的海圖背面是詭雲譎浪的島嶼,要從此安身立命或者僅是秣馬礪兵的暫歇之所?……你,是一艘流亡的雙桅船,被命運禁錮於玻璃瓶中,突圍而出或是自囚以終?」是了是了,很像兒時聽歌仔戲或布袋戲那種帶著庶民風味又優雅緩慢的唱辭,香風細細,行止淹然,小碎步帶蓮花指,文壇新人這樣寫準完蛋,但他可是林文義,畢竟是老江湖了,不能也不願再遵守什麼規矩過日子了,寧可活得像自己一點。《遺事八帖》裡處處埋伏,步步驚險,不懂的就不懂了吧!猜謎有猜謎的樂趣。正如〈鬼道〉寫到那麼多檯面上名不副實的名流學者,你只要看懂:「人心險惡,比鬼還要可怕」,意思也就到了。有一次夏曼.藍波安就曾一語驚人:「學院裡妖氣沖天」,由於形容得太過貼切,當場把我嚇得一步踉蹌,差點倒頭栽。

《遺事八帖》的開篇〈魚龍前書〉與終卷〈未來的未來〉,顯然用來呼應一個上古時代舊紙本的初心。穿越台北這座湮遠的古代大湖,魚龍江湖,俱成沉埋千年的白骨,在同一個分割畫面裡,不遠的未來,史上最後一隻蠹蟲終於僵死在冷光藍的閱讀器螢幕上。而這《遺事八帖》的封面,真的讓我想起年節的紅包袋。紅水黑大扮,幾個遒勁書法字體,更讓人覺出羅綺翠裳,金玉紅燭的喜氣與悲傷。

我不知怎的想起聞一多的詩句:「這是一溝絕望的死水,清風吹不起半點漪漣」。〈死水〉是1925年聞一多筆下的冰炭滿懷抱,聽說原來是諷刺北洋軍閥統治下的北京,我倒覺得用來理解一個社會的腐敗本質更為貼切。而稍早的〈紅燭〉更是聞一多蠟炬成灰淚始乾的隱喻,拿筆的人,是這樣用微弱的光與熱照亮整個社會的前途的。文學恆常做為政治的隱喻,偶爾做為現實的避風港(正如有些過氣政客動輒就說大不了回去教書),但像林文義這款從政治舞台與電視螢光幕前乾乾脆脆裸退了的,真是不多。我自己是在聽完學校系所評鑑加課程雷達圖雙迴圈這些勞什子後,對教書感到絕望。就像聞一多的詩句一樣,銅的綠成翡翠,鐵罐上鏽出幾瓣桃花,這是一溝絕望的死水,這裡斷不是美的所在。

文壇的賽德克.巴萊

學院裡感受的是學院的腐敗,文壇裡自然可嗅出文壇的銅鏽,但林文義不只在文壇打滾四十年,又和政治沾上一點邊,知道的事也太多了一點,多到犯愁的地步了。〈光影迷離〉和〈鬼道〉裡影影綽綽的人物群相,顯然就是這樣的心情出口,〈硫火之雪〉將郁永河的採硫日記疊合自己年輕時的大屯山記事;〈日島〉、〈紅與白〉說日本文學的美麗哀愁與父親的政治恐懼。《遺事八帖》裡,篇幅最大也是企圖最鉅的,大概就屬〈雙桅船〉了。這篇長到不知道應該去登在哪裡的文章,一樣是海陸雙拼超值組合,描摹了蔣介石與鄭成功的英雄末路。鄭成功,實未成功,野史揣測雖多,卻真有可能是憂鬱致死的。偉業背後,往往不堪,要我看,蔣介石的內傷也不輕,台灣歷史中這兩艘渡海東來的雙桅船,命運何其相似。他們的晚年,都像林文義小說〈將軍之夜〉裡寫晚年隱居夏威夷小島的彭孟緝一樣,惡夢纏身,夜夜睜眼到天明嗎?

我寧可喜歡瀟灑過身的盧修一啦!「白髮給你,青春還我」,世界上沒有既偉大又舒服的事情。馬奎斯《迷宮中的將軍》不就說過嗎?「現在,已經沒有革命家了,只有一群人在反對一群人」。

「我讀起來很悲傷。」我說。這下換我睡不著,開始像蚊子一樣擾人了。

很夜了。電話那頭的聲音說:「我寫完很平靜ㄋㄟˋ」。

這是什麼大長今和閔大人的對白?子夜兩點,天色濛昧,鬼道人間,幽微難辨。窗口下方,剛下了大夜班的7-11年輕店員在長椅上嘰嘰喳喳,一字一句像雨聲瀝瀝,清楚響在我的枕頭邊上。文學家的夜間生活,換來讀者白天的失眠。《遺事八帖》讀完,在非典型且混亂交織的本土派雷達圖雙迴圈中迷走,死水紅燭,分明哀傷之書,這不按牌理出牌,不管銷路不顧讀者,也不妨拗折天下人嗓子的林文義,差不多是文壇中的賽德克.巴萊了吧!真是番得很。

摘錄至自由時報副刊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11/new/aug/14/today-article1.htm


文學是唯一的國語,字是冬雷震震夏雨雪,書連結心靈密碼,在無邊的國度,跨越界線,形成聯合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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