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交加街38號】
她要去斯德哥爾摩。在網上搜尋廉價機票,計算剩餘的年假,出發日期得避開寒冷的冬天。每天晚上,她仔細閱讀旅遊資訊,雖然聽說瑞典人的英語比她還要流利,但她還是買來《瑞典語速成》這類圖文並茂的觀光語言書,翻查旅館與名勝的資料更便捷。
她對這城市不是一無所知,她常光顧的幾家勢力強大連鎖家具店、設計店與時裝店都是瑞典出品,像她用來搭配名牌上班服的廉價飾物就在那家H&M買的。每逢星期五下班後,她慣例和女同事Q到店裡購物。恍若獨立小王國的時裝店,每區每層的布局與特色,她閉上眼睛也可辨認。辦公室女郎拿著與月薪等價的置裝費,徘徊穿梭踱步於一排排看不見盡頭的貨架之間,神情皆靜默而莊嚴,如瑞典女王在檢閱她的士兵,每一樣都合適,每一樣都得體。這燈火通明的大賣場,給她源源不絕的安全感,使她暫時忘卻痛苦,花錢令人痛快她終於明白。只是在那些用布簾稍作遮掩的試衣室裡,當她脫掉衣服,裸身站在一面陌生的大鏡前,滿室冷風教她冷得發抖,她才驟然感到片刻失落、孤苦,於是趕緊套上要試穿的衣裙,快速換上新的表情。
她計畫的斯德哥爾摩行程,不會包括這些連鎖店。到了那個甚麼斯德哥爾摩,如果還在H&M呀宜家呀消磨時光,幹麼要坐那麼遠的飛機啊,她告訴女同事Q。Q點點頭,表示明白,問她是一個人去還是和男朋友去。
她和他已經分手三個月。一個星期前,她隨上司參觀一個設計博覽會,瞥見他在台上演講。那是Pecha Kucha的活動環節,設計師輪流上台簡介最新設計,每人限用20幅圖每圖限20秒來說明概念。他在講解不知是廚具還是廁所用品,她聽不清,只望見那些快速閃過的幻燈圖陣,狂草線條有他一貫風格,她留意到他換了玳瑁眼鏡框,下巴蓄了小鬍子,她微微覺著陌生,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在她耳邊像蜜蜂嗡嗡嗡,她忽然頭疼欲裂,拉著上司匆匆離開。
當初如何走在一起她已想不起,竟還共同生活了兩年。那時他跟那個她分手沒多久就來約會她,大概清楚她一直喜歡著他。她毫無保留向他打開自己,期望這是他最後的歸宿,那個她最終不過是過客,唯獨她才是他需要的避難所。她的高中好友君知道了,曾經激烈反對。女人最無望的是,相信愛情,相信可以用真心來打動男人留住男人,君不止一次勸說她。君帶她往情趣用品店,教她如何取悅他,君對這些閨房小物的知識可算專家,箇中長短處更是親自實踐過後才掌握一二。她看著聽著只當是日常產品解介,沒怎麼放在心上,卻也依從建議買了一些性感的內衣。這些男歡女愛的遊戲規則,她由衷覺得不切實際不可理喻,就像那些美式肥皂劇,總愛用華衣美服來堆砌虛假的都市童話。她不情願自己走進那些教條,儘管她也無可避免跟她們穿著同款名牌使用同款化妝品。
不過,她倒是跑去學習廚藝。她知道那個她從不下廚。每個週末她從廚藝學校帶回各式各樣甜點,用有機材料煲出老火湯,法國義大利日本韓國廣東菜四川菜上海菜台灣菜她都通曉一兩道板斧。你的跑道不過從陰道變成食道,君冷冷地說,一句揭穿了她的歇斯底里。
對於她端出來的食物,他表現得相當欣賞,吃個精光,飯後替她把亂七八糟的廚房與餐具收拾及清洗乾淨。當天晚上做愛也特別激烈,叫床聲恐怕鄰居也受不了。她有時在夜醒來,凝看他熟睡的神情,疑心他做夢喊的是那個她的名字。
那個她就像一朵烏雲,老是在半空,老是不下雨,老是不散。有一剎那她以為終於放晴,他和她談論起某些設計項目,就說到將來的家該如何如何,他說「我們的家」,她強作若無其事應和著,輕鬆加入共同構想未來的幸福之家。某天下班後約會,她順便拉他去逛宜家,才知道他並不喜歡他們對待家居的態度,「像倒模一樣,好像家具A跟家具B搭配,然後就會有這種氣質的房子,然後就會有屬於這種房子的生活。」「我以為你喜歡斯德哥爾摩,你有許多關於那城市的設計書籍。」「我欣賞一些瑞典設計師,他們熱愛打破常規的生活。」他說,宜家也聘用一些很有潛質的設計師,設計出來的產品給大量製作變成廉價的貨品,給放置到全球不同家庭裡,扮演著把房子變成某種氣質風情的角色,這本來是好事,設計平民化了,但這種大量生產若是品質控制不好就會很糟糕,設計過度也落入平庸,他還說,他將來要開設的家具店,是要回歸手製的傳統,每一件產品都是作品、精品,還會寫上編號,可以一代一代傳承下去。她應答著,深深敬佩他不隨波逐流的勇氣,暗下決心要在他為事業打拚時好好做他背後的女人。
她在他面前,從不談論他的過去,甚至假裝自己對這些事情興趣缺缺,若他想說盡可以說個夠而她不會介意。然而,她想要知道的,其實沒有甚麼她不知道。她知道他們是大學同學,分分合合拉拉扯扯也有十多年,期間那個她還和別人結了婚很快又離了婚,似是一個隨性而不受束縛的女子,和他好的時候也還有別的男朋友。
後來她終於在一個畫展的開幕酒會遠遠看見那個她,一頭短得無可再短的短髮,露出輪廓優美的全部臉龐、耳朵與後頸,一襲線條俐落的連身黑短裙配細跟高跟鞋,一身古銅膚色顯得同場那些白臉藝術家像是一群營養不良的可憐孩子,拿著香檳杯斜坐高腳椅上和朋友們聊天,笑起來盡情地露出牙齒,神態嬌媚得連她亦禁不住著迷。回家看見他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她突然有點同情他,不由得走到他跟前,捧起他的臉:我們去斯德哥爾摩旅行好嗎?
在網上搜集資料時,她發現一個與斯德哥爾摩有關的心理病症,說在長期封閉的親密關係裡,受害者漸漸會對施虐者產生感情,甚至反過來維護對方。「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源頭是1973年8月某天,斯德哥爾摩發生一宗銀行劫案,兩名打劫男子綁架了四名銀行職員,與警方對峙了六天,但被綁架者最後不僅沒有痛恨劫匪,反而憐憫甚至想幫助這些曾經粗暴對待他們的匪徒,據說其中一名女職員還跟劫匪訂了婚。人在極度絕望的時候,會對那些向他們施予小恩小惠的惡人,生出依賴、感激。這種人性矛盾,她感到不可思議,也深深懼怕,想起前陣子時常在新聞報導裡出現的那個奧地利女孩,自小女孩時期就遭禁錮與虐待直至長大成人,給救出來後還感謝那個讓她失去自由的男人教她讀書給她食物等等。她難以把這件事情跟莫札特的家鄉連結起來,少女時代,她為了考取鋼琴演奏證書,每天被迫端坐鋼琴前練習四小時,彈莫札特彈得她寧願他從來沒有創作那些曲譜。
他跟她說分手時,她出奇平靜,一言不發轉身離開。出門隨便登上一輛巴士,晃至終站,換乘另一輛,東南西北把城市遊覽了一遍,直至傍晚,山邊密集式公共房屋一一亮起燈,萬家燈火的火,映照一台台電視螢幕近得互相觸手可及。雙層巴士馳駛在高架天橋上,她看得見家家戶戶客廳裡電視播放的某三色台節目、摺疊木紋餐桌上的三菜一湯。初中最後一年,父母向她宣布要離婚的那個下午,她也是這樣出門坐了一趟巴士從東到西,那時代還沒有手機,母親猜她離家出走差點報警尋人。
她在上班的小區委託地產經紀找了一個小房子,第二天就回去他們的家把只屬於自己的衣物摭拾妥當放進行李箱。清空了垃圾桶,買了他喜歡的啤酒與水果放進冰箱,到乾衣店拿了他的西裝與襯衣,留下了鑰匙。把門關上後,她順手把門上掛著的聖誕花環手製裝飾拆下來,丟到後樓梯的垃圾桶。在樓下遇上管理員福伯,她揚揚手跟他說再見,請他幫忙留意信箱。「出門嗎?要去哪裡呢?」「斯德哥爾摩。」
──本文刊載於《聯合文學》2010年9月號
◎作者簡介
陳寧
筆名塵翎。香港作家,城市漫遊者。曾旅居英倫、台北、巴黎。著有散文集《六月下雨七月炎熱》、《八月寧靜》、《風格練習》等。偶爾從事劇場創作與音樂練習。
本文於 修改第 1 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