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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鈺婷◎我們的龍眼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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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instre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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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每年夏季,我的心中總要隱隱掛念山林中的果樹。路過攤車市集,看到架上鮮果紛陳,也不免懷想起記憶中的龍眼樹與那些暑假家居忙於修剪龍眼枝椏的日子。
父母相繼離世後,每當我想起無人種作收拾的山林,任憑花飄水流,枝頭果熟蒂落,夢中的龍眼樹根牢牢抓在我的心口上,隨著心音起伏,一聲沉似一聲,勾引鄉情的呼喚。
暖洋洋的舊日光景是一首濃縮時空的曲調,薰風飄來峰谷山間混雜汗水、果香的氣味。蟬鳴噪鬧,夏日晝長,閃灼日光中,我好像看見攀附跨坐於高樹上的父親,他額上不斷湧冒、滴落的汗珠……。
我永遠弄不清父親是幾點出門的。也許是清晨四、五點,天色朦朧未亮之際,睡夢間隱約傳來鐵門被小心翼翼拉起,緩速拉下的捲動聲,引擎發動聲兩短一長,噗噗、噗∼,聲音消逝的那頭,我猜想他已駕著那輛耐操勞的中古貨車往山上去了。
山上,籠統概括霧峰峰谷外婆家附近,某一大片屬於我們的山坡地。幼年記憶所及,從大里的家去外婆家,稱作「去山上」;假日在外婆家玩耍,外公和爸媽駕著鐵牛車、小貨車全副武裝去砍枝噴藥,他們也說「去山上」。
山上的概念由一段段彎彎轉轉,坡度陡峭的產業道路所組成,從柏油路延伸為粗礪碎石鋪成的路面,再上一段坡坎是乾黃泥土路。
車子駛至山坡間,下車隨陡升的山勢攀行,四周樹林枝葉叢生,一叢叢覆上藍色塑膠袋的香蕉串、熟成落地的荔枝粒,山野的氣味,黑蚊嗡嗡,然後大人停住腳步,說「到了!這邊都是我們的!」
這邊、這邊、這邊,我抬頭仰望,目光朝父親伸長手臂畫出的圓周往外再往外延伸,果樹錯雜的坡地看來並無差別,父親屢屢教我辨認山地的範圍地界,他說,以後沒人帶妳才知道!
我始終不曾想像過,會真有「沒人帶」的那天到來。也或許從小到大,我辨認「我們的山」的方式,就是跟隨父親的背影。
行經歲月,我終究沒有跟牢父親的步履。媽常說我嬌慣好命,上山每要暈車嘔吐,回家後又病熱中暑,天生來不是莊稼的料,還是在家看書寫字,別添病加忙為好。就因如此,每年暑假龍眼盛產之際,我總是怕苦嫌累貪睡,他們也不苛責。
滿山遍野的龍眼樹,如何靠他們兩個人一個在樹上,一個在樹下採收得了?有時我心裡過意不去,特地摸黑起床等著,套好長袖衣褲,自己說要跟去。慎重其事戴上帽子、口罩,媽媽幫我用毛巾密密裹住兩頰,戴上粗麻手套,長褲下穿上長統襪,腳穿雨靴,腰間掛上蚊香環。大費周章裝備完畢,將十來個黑色塑膠大籠、大剪子、長竿勾子等用具放上小貨車,黎明時分,往我們的山上前進,在前座小小的空間裡,看著父親駕車的側臉,我好像感覺到他不經意流露出的一抹欣慰。
龍眼是幸福的果實。外型圓潤,象徵飽滿的緣分。父親相信山上密植廣生的龍眼樹是老天爺的「福眼」,不像荔枝需勤噴多次農藥,峰谷山區的龍眼樹甜度高、果實大而整齊,「粉殼」品種,果肉淡白微脆,黃褐色的果實上敷了蜜粉似的,「如果有能力就該種作,盡力採收!」
暑假龍眼大出之際,山地批價往往一斤六、七元,一天的極限,自家幾個人再如何奮力,也只得數百斤。汗濕淋漓、蜂蚊交逼、身心暑勞,換來不成比例的回報。我曾喃喃向父親抱怨,何必呢?龍眼樹產期短,一成熟得立刻摘下,壓縮的時間內,每天都是採到了體能與意志力的極限,歸程縱然疲累卻又眷戀不甘,因為知道今天沒能摘下的,明天一定得加把勁多摘,摘得遲了,爆殼脫粒,滿地「落米仔」,可不是暴殄天物了嗎?
回到家,卸下幾大籃採摘下的龍眼,大約已是過午時分。沒跟上山的日子,我在家裡準備午餐。父親在沖澡後,趕忙吃飯,哪怕感覺體力不繼,幾十籃數百斤的龍眼還等著修枝整理,與時間賽跑的戰場從山上拉回家裡,光陰的沙漏無從歇止,因為龍眼必須在傍晚前整理好,水果盤商隨時會來。
有時我不免想,一定是這種與時間賽跑的使命感,讓父親在不斷壓抑與刻苦中長期過勞,就算他覺得身體承受不住疲憊,晚飯後到鄰家診所吊點滴,隔天清早照常強打精神。媽曾要他休息一天,他卻固執不知氣惱誰似的說,「整座山,都在等著,怎麼放心在家裡躺?」
當父親的小貨車噗噗駛至門庭前,我與阿媽,有時加上幾位鄰居伯母,大家早已候在客廳,小板凳排開坐定,每人手上一支花剪,茶几上備著一早滾好放涼,退降肝火的七葉膽茶。當爸跳上貨車廂,將一簍簍龍眼搬入屋內,家裡待命的婦孺瞬間啟動極有默契的工作鏈。
兩人一簍或一人一簍,修剪雜枝或掉粒無果的空枝、剪去爆裂出水或遭蟲害的果實,還要在果枝果實間,檢查是否有還沒成熟不能食用的「小粒仔」。父親說,這是在做品質把關的工作,品質好,我們的水果盤商在市場裡才有競爭力,果實大而甜、斤兩實在、不枝不蔓,才能建立顧客的信心。
或許因為如此,我總覺得父親是個嚴格而挑剔的品管師,每當我們在滿地雜枝落果間,將手上一把一把裁剪修整好的龍眼,抓齊身高、置中排列、依序放入簍裡時,他總要隨機檢覈幾把,怕我不耐煩長時間修剪,一味貪快導致潦草輕忽,也怕阿媽儉省成性,不捨得剪掉口感較劣的果實。
磨石子地板上,客廳裡的夏日時光,一家人聚攏著山裡豐收而來的纍纍果實,在悶熱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後,幾架電扇喀搭喀搭旋動四面八方的氣流,山裡龍眼樹林的原始氣味瀰漫在呼吸吐納間,清清楚楚的,我知道龍眼枝粗糙樹皮的味道;知道用花剪剪開枝椏,枝芯那溢散出細微乳香的瞬間;我知道龍眼葉形滿潤,摸摘久了,葉汁不知不覺染綠指頭,嚐來澀生生的滋味;龍眼殼上的細粉,手汗時摸著會印出濕指印。自小有手汗症的我總愛開玩笑,凡我親手整理的粉殼,全都蓋有我的指紋,這可是「僅此一家,全球獨賣」的龍眼。
小鎮人家的客廳,常常就是這般一邊做家庭代工,一邊闔家收看鄉土連續劇的場景。在我的記憶中,那是一段襯著午間連續劇片頭、片尾曲的時光。在單調無趣、急不來也慢不得的剪枝手工裡,鄉土劇中大悲大喜、高潮迭起的劇情,最是緩和工作情緒、消解疲勞的特效藥。
倘若沒有體驗過,不會知道一整個下午拿著剪刀的手,竟然會僵硬疼痛到發麻顫抖。不會知道,接連幾日之後,剪刀口接觸的拇指、食指會紅腫、長水泡、隆起硬繭,甚而反覆施力的虎口、手腕筋脈,重度拉傷似的痠疼抽痛。
小時候,老想要休息偷懶的我,動輒唉聲喊痛,歪扭在大人身旁撒嬌,藉以名正言順逃躲這個苦差役。然而,爸、
媽與阿媽的手,彷彿不曾痛過,他們一眼瞟著電視,偶爾猜測劇情走向,握著花剪的手,卻一刻也沒停止俐落而嚴謹的勞作。
離開家鄉,到台北謀生之後,那專屬於夏日的龍眼氣味,一家人聚在客廳裡整理龍眼枝的情景,像是一則悠遠的心事,總讓我愧怯於憶起在家鄉中逐日老邁的至親。
猶記得大學時,有次暑期返家,第一次驚覺父親換下農作衣褲後,浴室中籠罩著那麼強烈酸臭的嗆人氣味。那些污痕滿佈,飄散著腐酸味道的破舊衣褲上,黃泥灰土,樹汁乳漿混雜其間,處處皆有新痕舊漬,一灘灘一朵朵暈噴成白黴狀的花斑。我在浴室中,看著父親褪去的這身勞苦,突然意識到在我的成長過程中,每一個暑假的酷日之下,他是如何用看顧我們的山的意志,看顧我們這個家。
高中、大學,離家求學的日子,不懂事的我,甚至有好幾個夏天,為了擁有可以自由支配的暑假生活,藉故有事,滯留於宿舍之中,還暗自慶幸不必再過「與龍眼有約」的農工生活。
直到那次不經意的驚覺。
當我戴上手套,屏息揉搓衣褲上的污痕,自小以來充斥於內心的不解、抱怨、疲累、厭煩、逃避……,種種複雜而難以說明的情懷,在那一刻,全都與父親的衣褲浸泡至漂白劑裡了。那也是我第一次親手為父親洗衣,第一次意識到這襲衣衫如何象徵父親投注斑斑心血,耐勞刻苦的農人形象。
記憶片段零碎,卻總是勾連著那一大片夏日果實纍纍的龍眼樹。父親離世後,母親和我再也不曾回到峰谷,回到父親用心血汗水灌溉長成的山林。
峰谷山林寥落多年,在母親、阿媽相繼去世後,在台北的我,也鮮少回到大里的家。記憶中,那幢總是瀰漫龍眼香的房子,深鎖的鐵門內,只餘父母先祖的神位,靜候著外鄉女兒年節歸返祭拜。
這個家的山在,樹在,房子在,卻不知怎麼地,每當我思憶起時,內心總有一種世事難以復返的孤單。
從代書事務所拿回繼承資料後,看著那一筆一筆陌生的山林地籍區段編號,我不禁想著,或許,我從未曾認真瞭解自己的父母,未曾正視過他們對我的期待與要求。那些我一直以為與我無關、年復一年的收成與種作,如今卻是我一生無可迴避的鄉愁了。
尤其當我踅過夏日熱鬧的街市,不經意想起父親遠逝的背影、荒蕪已久的果林。我在熙來攘往的大城拼湊山谷風雨的氣味,忍不住想像著,究竟該如何繼承父親堅毅的愛與意志,在我們的山林裡,繼續種植、採收緣分飽滿的回憶。




◎作者簡介
賴鈺婷
曾獲全國學生文學獎、南風文學獎、海洋文學獎、南瀛文學獎、台中縣文學獎、大武山文學獎、時報文學鄉鎮書寫獎等。著有散文集《彼岸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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