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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咸浩◎航過西拉與克里布迪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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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屆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評審意見】
為什麼要寫小說？從這次的作品看來，有些年輕作家，在寫作的企圖上沾染了過於精密的人生計算，以致寫作工整而無膽氣，成品遂缺乏了力道。因此，我們能不能回到更質樸的動機上寫小說，或從事任何的藝術創作？我希望看到的是一種有所觸發的情況下所流露的天然機鋒，而不是四平八穩，甚至負載過多大道理的假事故。
但從另一個角度觀之，過於耽溺於自我的內在也是某些作品的問題。小說的藝術自轉入「現代」之後（無論以塞萬提斯，或杜斯妥也夫斯基，或其他人為現代之起點），其反諷（ironic）的調性就已確立。若主觀情緒／情感過於奔放，必然降低讀者融入的機會。
因此，小說處於一種持續的兩難境地，而這也正是它的天職：處理人生無法解決的兩難與衝突。但最後討論最熱烈的幾篇作品，多少都能在西拉（Scylla）與克里布迪斯（Charybdis）的兩難間找到自己的航道。如〈尋鬼啟事〉便是難得的佳構。這篇作品集合了鄉野傳奇及社會議題（外勞），在寫哀傷之時不忘幽默，在鬼氣中充滿人性，的確是非常突出的作品。不過它極度混搭的語言仍如作者去年的作品一樣，引起不少抗拒。〈大火〉燒出了身分的人為性（arbitrariness），在這個奇突的情節中，敘述者經歷了一種不可思議、但甚可理解的身分變化，馴至我與人之間，竟產生了主體性的置換及最終的迷宮效應。這篇作品企圖心強，對人性的幽微有所探知，可惜最後未獲足夠的支持。〈一九八六年秋天下午〉文字甚具魅力，雖寫一個較老調的情懷，但讀來仍有韻致，可惜觀點不精確，而致無法脫穎而出。〈島上有些什麼〉寫男女之間感情淡去時的心理，相當細膩，可惜也有觀點跳躍的干擾。〈巡街〉一文有種淡淡的懷鄉，但細節略微冗贅。〈別人的嘴巴，我的故事〉試圖接近庶民的視角，透過敘述者的不可靠性，流露出一定的後設小說的企圖。但作者若找到更高的制高點說故事，或會讓這篇作品更耐人尋味。〈回家〉從子女觀點看父母的日常紛爭，在反諷的口吻中，道出家庭氛圍對子女心理影響，並據此發展出一套女性生存邏輯。作者構思精巧，語言熟練，回家的結局雖過於圓滿，但無礙於評審的眾望所歸。
中篇小說今年佳作不多：或偶有巧思，但不會說故事（〈小宇宙〉）；或形制過大，無法收束（〈一名盲眼孩子的內心故事〉）；或企圖寫在臉上，以致徒有大道理沒有小說（〈一直是晴天〉）；或試圖挑戰限制，但並無明確的挑戰立場（〈那一年的我們假如只是關於星野亞希的夏天〉）。〈圍城〉幾可說是唯一的佳作。作品以詐騙集團為背景帶出時事，並將人世的虛無與時事的虛無互喻；在巧思中有骨幹，既天馬行空又根植現實。但最後卻也因時事性而無法獲得一致的評價。
愈是兩難，愈有人生，也愈有好小說。因此，年輕作家要敢於航過西拉與克里布迪斯。
──本文刊載於
《聯合文學》2009年11月號
◎作者簡介
廖咸浩
美國史丹福大學文學博士，哈佛大學博士後研究。曾任台大外文系主任，中華民國比較文學學會理事長，台北市文化局局長，華盛頓大學、普林斯頓大學等校訪問學人，《中外文學》、《英美文學評論》等刊主編，幼獅電台《苦澀的成長》及公共電視《閱讀天下》節目主持人。現任台大外文系教授、台大主任秘書。著作包括《愛與解構》、《美麗新世紀》、《迷蝶》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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