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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崇漢◎戰鬥列──火車過往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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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之頁】
普羅米修斯從奧林匹斯山上盜取火給人類，讓人類有了不同的生活和文明。天帝震怒，罰他在山上每天接受老鷹啄食肝臟；瓦特沒事看著壺水沸騰，發明了蒸汽機，於是蒸汽火車、電氣列車、子彈列車、磁浮列車次第橫行全世界。人類行動速度變快了，世界變小了，大家是更幸福或者只是更繁忙呢？山河俱皆變色，失去原來的美麗，上帝會對瓦特如何處置？（注）
二戰前後的年代，火車是最重要而蓬勃的交通工具。因為戰爭、經濟各種個人無法左右的環境因素，火車把螻蟻般的百姓，一堆堆一坨坨從南到北、從歡喜到傷心，搬來搬去。
火車站成了人生轉捩點的重要舞台。許多文學作品、電影、歌曲，經常以「傷心的月台」做為故事背景，不少親人、情侶在火車站重逢或斷腸。
讀大學，開始離鄉背井的生涯。大一、大二的時候還未能習慣離家生活，每到火車站情感特別脆弱，傷感總是多於喜悅。平常的日子，火車站其實距離遙遠，在宿舍洗澡的時候，聽到遠方的火車聲，傳來令人想家的聲聲鄉愁。很多人不知道，現在車水馬龍的汀州路，一九六○年代初依然是有火車行駛的鐵道，師大後面一帶可以聽到蒸汽火車的汽笛聲音。舊的國防醫學院和鐵道之間原本是一大片荒涼的亂葬崗。所以，早期台大對面的學生，經常可以吃飯配鬼話。
以前從來沒想像過，自己後來的大半歲月，會在台北度過。高三到中興山莊參加漫畫比賽，竟然不是唯一的台北經驗。從就讀師大藝術系開始，經歷教書，到「人間副刊」上班初期，火車成了南北奔跑的主要交通工具。搶購火車票變成年年的夢魘，找尋特別管道搶到車票不是人人都能的方便法門……如果沒有特殊關係，儘管徹夜排隊也不見得買得到對號車票。連報社都要為返鄉員工安排記者專責購票，這種時候誰也無法顧及自己利用特權的公平正義問題。
通常學生比較不容易搶到車票，也沒錢搭乘高級對號車種。那麼搭普通火車搶座位就是每個年節的災難。不必排隊買票，但是必須如同搭乘戰鬥列車一般衝鋒陷陣……
普通火車，從高雄到台北要十二個鐘頭，用想的都頭皮發麻，有座位都很難熬。尤其寒暑假、過年或中秋節等假期，台北火車站都是萬頭鑽動。這讓我想起一九八九年第一次去大陸，半夜凌晨三點多的杭州火車站，我的天啊！不是什麼節日，整個站裡站外摩肩接踵的人山人海，人被人海湧著移動，由不得自己。到現在，我想不通那時大陸才開放，上海浦東仍然一片荒蕪，三更半夜的杭州哪來這些人？必須要有戰鬥手腳方能狼狽逃出車站。我們大學生擠火車可能比不上三十年後的杭州經驗，但還是很夠嗆。後來寒暑假，救國團特別安排學生列車從板橋站出發疏運大專學生返鄉，稍微紓解，卻仍然不能解決嚴重的南北交通擁擠問題。
有一次，正確時間已經模糊但是過程印象深刻，大約大學生活的前兩年，一九六四到一九六六年之間吧？寒假要回家過年，救國團還未規劃學生返鄉疏運，火車勢必塞爆的備戰心理，早有預期。那是晚上十點左右的普通夜車，抵達高雄是早上十點。大學放假的時間，每個學校幾乎都一樣。我們常常抱怨，學校為什麼不分批輪流放假開學？對於車站旅客爆滿並不意外，可是擠上車廂畢竟辛苦異常，活像逃難一般。小心行李、小心錢財、小心是非、小心一切一切，只照顧自己都非常困難，若攜家帶眷更是一場惡鬥。
好不容易擠到月台，已經人潮洶湧，哨聲人聲此起彼落，震耳欲聾。列車未到，站務員無法維持月台秩序，戰亂也不過如此吧？有旅客意外擠出月台，掉入危險的鐵道又驚慌爬上來，驚險萬分。
眼看這種爆炸程度的擁擠情形，此次夜車行又要站十二個鐘頭到高雄，內心萬分焦慮，說不定連擠上車都有問題。這時，列車緩緩進站，人堆前胸貼後背，左臂碰右肩，前呼後擁地隨著逐漸要停的車廂騷動。弱小如我的學生，無不跌跌撞撞。是別人推擠移動，不是自己想到哪裡就可以到哪裡。運氣背的話，遇到列車起站是基隆，可能上不了車。起站若是台北，那麼車子也許從松山開來，除非有人鑽漏洞早就在車上，不然大多空車。列車都未停妥，許多人把行李高舉過頭，有人早已一一將行李從車窗丟入；手腳敏捷的人已經蜂擁擠上車；有人彷彿視當下為戰亂，直接從窗口爬入；有人把小兒當作行李從窗口送入，佔據座位，我不懂他為何不擔心小孩受傷或有什麼三長兩短；除了快、狠、準的勁兒，還要有十八般武藝。不須臾，車廂裡人影幢幢，早塞滿大半空間。
我的頭被推來撞去，眼鏡擠得已經不在正確的位置，差點掉落。這種狀況下，眼鏡萬一落地，那就萬劫不復了。我是高度近視的「視障」，體力衰弱，功夫一向只是武俠小說的幻想境界，與我無緣。
我很迅速地做思維模式調整，首次也是唯一一次，決定仿效流民模式。雖手無縛雞之力，但極盡努力莽撞地擠近窗邊，渾身汗流浹背，把行李丟進我認為是未被佔據的位子。
自己深知向來缺乏爭鬥搶先的細胞，動作生疏遲鈍。但是不須要思考的，接下來的課題，就是一定必須設法擠上車，不然要和行李說再見都沒機會。
氣喘吁吁地勉強上了車，看到霸道的旅客還在分派各種行李物件佔據更多的座位。人聲雜沓，就在眼前處處上演誰先擺行李的爭吵。我踉踉蹌蹌擠到以為自己佔了的位置。車外車內對位置的認定通常有落差，一廂情願認為的位置上，不但沒有我的手提行李，上面也早已坐了人。我無法確定自己行李的位置，只好前後左右都找。這時車廂已經擠滿的形形色色旅客，應該大部分是學生，但也有普通旅客。經過一陣搶座位的戰鬥，幾乎個個都像凶神惡煞，戾氣未平，神經緊繃。整個車廂塞得滿滿的，連走道都是人，轉頭都會碰到別人的身體，不止汗臭嗆鼻，也會直接碰觸到濕漉漉的汗液。要挪動身體都十分困難，所以稱不上走動。我能尋找的「前後左右」一時也相當有限。
結結巴巴地出口詢問，得到的回應都相當火爆：「沒有人看到你的東西！」
忖度情勢是絕對沒位子了，只能站著囉……南北搭火車，次數不少了，站十二個小時到高雄的經驗，不能說很習慣，但是沒什麼好意外的。有時候，運氣好，站對了位置，左鄰右舍正好在台中或哪裡下車，雖然機會不多，遇到了比飛來橫財還樂。位置沒著落連帶行李沒下落，情緒蕩落谷底，列車早已行進多時。此刻，不是站的問題，嚴重的是行李手提包不見了。
出門在外，行李遺失彷彿魂魄被偷走一般，整個人像被掏空的行尸，虛虛晃晃。真是奇怪，為何那麼大一個包包會憑空消失了？困惑和沮喪一路伴隨著我空乏的身心挨著陌生旅客的身體恍神站立，偶爾回過神就勉強移動身軀做無謂的努力，探尋行李的渺茫生機。回家的喜悅已經蕩然無存。
旅客的浮暴氣氛逐漸平息，變成吵雜的嬉鬧交談。一位站立的中年婦女，對著前面座位的年輕學生訓誡：「你們年輕人看到老大人站著，卻不知道讓位。怎麼這樣沒體統……」之類的斥責言詞，嘮叨不停。其實她並不老，座位上的學生連看都不看她一眼，把她當作隱形人，更別說讓位了。她身邊有個青年，一直在扯她的手臂和衣角，好像叫她：「媽……」聲音很低。內容聽不清楚，但是綜合舉止形勢判斷都瞭解在阻止她母親不合時宜，甚至自討沒趣的行為。我身為旁觀者也為她覺得汗顏。座位上的小孩子見長者不讓位，固然有失教養，距離〈禮運大同篇〉相當遙遠，令人失望。但是，身為長者主動為自己爭取福利，斥責對方，在這種座位幾乎是戰場攻下的城池的狀況下，得不到任何回應是自然的。很遺憾，讓人覺得那是一種自取其辱。雙方都令人難過，這世道是怎麼了？
然後，有位子的旅客能睡著的漸漸睡去。整個車廂真像沙丁魚罐頭，大多數旅客依然吵雜。我變成身無長物一肚子烏氣的倒楣羅漢，也只能站著發怔，視而不見地瀏覽車內搖晃的眾生百態，沒心情也被迫看到、聽到許多該聽和不該聽的。
中途不是沒人下車，而是位子總輪不到我。搭飛機十二個鐘頭都教人腰痠背疼，難以消受，況且是站著到高雄，就不必形容了。
海也枯了，石也爛了，終於抵達高雄。等旅客全下車之後，我不相信行李會人間蒸發，兩眼昏花腳步虛浮地尋找車廂內每一個空蕩蕩的座位上上下下，嘿──我的手提行李就被塞在原來我認定的附近座椅下面。
原來行李遭人蓄意偷換，藏在黑暗處。在擁塞的人堆覆蓋下，任你大羅神仙也找不到。這人怎麼會如此可惡……
出了高雄火車站，陽光晦暗而異樣，眼前景物好像還在搖晃。
和太太談起戰鬥列車的經驗，她用「誇張得難以接受」的口吻敘述學生時期搭火車的可怕經驗，跟我描寫的景象如出一轍。她年紀差我一個世代，顯然這種搭車如同戰鬥的情況不是我那一九六○年代的專利，竟然持續到一九八○年代。
〈創世紀〉說上帝六天創造世界。現在人類比巴貝塔時代更可怕。產業革命讓人類更自以為是，兩百年來，火車、汽車、飛機、飛彈……橫行霸道。人類破壞地球的程度超過八千年來的總和。
某日，坐在上帝身旁的畢達哥拉斯和史蒂文生對摃起來，吵的是瓦特、愛因斯坦等人的功過智愚，兩人面紅耳赤。上帝神祕微笑：「不要吵了……瓦特不是問題了。『我』已經和自作聰明的人類在合力融化極地冰山。就等待諾亞方舟重演吧……」
注：天帝指宙斯；上帝指耶和華。
──本文刊載於
《聯合文學2009年10月號》
◎作者簡介
林崇漢
自幼喜愛繪畫、數學，學習過程中更著迷於哲學、佛學、文學、音樂、宇宙科學及中國陰陽五行思想。台灣師範大學藝術系畢業後從事十數年美術教育、繪畫、建築設計、平面設計和美學研究，因緣際會進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以平面媒體為發表園地推出數以千計繪畫作品，後十數年於《聯合報•聯合副刊》發表畫作，以寫實或超現實風格傳達思想和情感。作品結集出版推理小說《收藏家的情人》，科幻小說《從黑暗中來》，和畫作結集《夢的使者》、《諸神黃昏》等。
本文於 修改第 1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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