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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強生◎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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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放】
聯合文學2009年9月號
悲喜
◎郭強生
你屬於過去。到此刻為止的一切，我對你毫無隱瞞──今後的事，我一個字也不再多說。
──E. M. 佛斯特《墨利斯的情人》
我們一直想跟你說，他在欺騙你。但是當時你已經失去理智，我們說甚麼你都聽不下去……
朋友的聲調溫柔中帶著一絲同情。午夜的小酒館人已散去，CD最後一支音樂也告終了，突來的寧靜卻不平靜，在我內心仍有小小細雨澆淋。但是我已經學會在聽到你的名字時只頷首淺笑：謝謝大家的關心，我很好，沒事啦真的──
這一遍遍人前的演練，只是準備可能某一次不期然的偶遇，是為了讓你看見，當面說給你聽：我，很好。
我無法告訴關心我的朋友，我在用無理智的任性在幫你掩飾你的欺騙。是我的虛偽還是虛榮？不能向他們或向自己承認，我以為包容與容忍是同一回事，包容了你的欺騙後，我卻無法容忍自己的軟弱。
朋友又調了一杯Whisky Coke放在我面前，轉身不再打攪。
這段日子成了我近年來少有的一段無為時光。我開始覺得古老。我的靈魂在去年秋天以前如一座古老宅園，偶爾森木在風中窸窣發出聲響，卻仍不放棄豎起耳朵聆聽可有走近的跫音。
這個夏末，宅園又更荒蕪了一些，而我終於又重新踏入。聽見自己踩在碎石與落葉上的腳步聲，我又回到了古老，一種等待的狀態。
●
情慾總是像在時代中流盪的不滿足，欲慾而後寡歡。
我所追求的愛情向來古老，我站在一座白色大理石搭建而今塵污的廊簷下，等待你的到來。
我取出書袋中的小說，總忍不住要再一次複習那故事的結局。啜一口酒，我聽見墨利斯說：
我知道你對我確實有關心，可是不值得一提，因為你並不愛我。
我執杯的手仍不禁顫抖，在墨利斯毅然轉身後。
他留下一撮花瓣，做為曾在此停留的唯一痕跡……克里夫終生不曉得墨利斯確實離去的時間。隨著進入暮年，甚至對於最後的談話是否發生過也沒有把握。藍屋發出微光，羊齒蕨叢搖曳著。他的朋友在劍橋校園裡朝他招著手，沐浴在陽光下……他不曾領悟到這是終結，既沒有黃昏，也沒有妥協。更料想不到今後與墨利斯再也不會相遇了。
應該是悲傷的結局不是嗎？每每讀到此卻並不感到椎心。因為墨利斯終究站起來了，對他曾衷心服從等待的對象克里夫，點破了他其實心知肚明的這一段沒有結果的愛情。
閉上眼，二十歲的我在二輪片戲院的午夜場第一次與這個故事相遇時，看到休葛蘭飾演的克里夫回到妻子身邊，從窗前向黑夜的花園失神凝望，我不知究竟是該悲該喜……
●
散場了，戲院裡老舊座椅隨著零星觀眾起身而翻彈，痛苦的風濕關節嘎吱作響。被滷味雞骨爆米花醃了一天的地板在空調關機後大肆冒起酸汗。我窩在角落的位子上發愣，直到隱約感覺從另一個對角方向投來的注視目光。
小說家慈祥地微笑著。
你為甚麼會在這裡？
相對於我因電影攪亂的情緒，他似乎心情愉快，對於我的問題用反問作答：是你要我來的，你不記得了嗎？
我慌張地四下巡望，深怕場內還有其他閒人發現了我們之間奇怪的對話。
別擔心，只有等會兒我的其他一些朋友會來。他們有的都沒見過電影這玩意呢！我邀他們過來，你不介意吧？他們都很好奇我的小說怎麼能在兩個小時裡說完──不過我要說，有的還拍得真不錯呢！
是的。我很喜歡根據你小說改編的這幾部電影。
不過剛才這部，結局的氣氛稍微煽情了一些。克里夫選擇了他要的，並不會因墨利斯的離去而有那麼多情緒。在我的小說中，我安排的是一個幸福的結局哪！
幸福的結局？
是啊，墨利斯最後有了艾利克──
那只是虛構出來的，人世間有多少人有這種幸運呢？
我忍不住抗議起來：
你自己呢？你有嗎？
我四十三歲那年愛上一個埃及男子，他死了。五十一歲那年我再度戀愛，對方兩年後結婚了。然後我一個人繼續活到了九十一歲──
小說家定定地注視著我，一雙看盡一世紀的愛恨嗔癡與悲歡離合的眼睛剎那間懾住了我：我也許對社會失望、跟制度妥協，但是我沒有對愛情這件事失望過。
但是你從《印度之旅》後六十年，都沒再寫過另一本長篇小說。你可以再寫一本像《墨利斯情人》這樣的鉅作，但是你沒有。你怎麼能讓我相信，你沒有對愛情失望？
即使我在一九一四年就完成了《墨利斯情人》，這是本我生前也不得見光的作品。你們現在很難了解那種苦處了。我寫了很多無法發表的短篇小說，就某方面來說，我寧願把力氣用在更有影響的地方。我相信愛情是人性中最高的價值之一，所以更需要人道精神來維護。也許我活得太久了，從十九世紀的性壓抑到一九六○年代的性解放，但是一點也沒有改變我相信的事。我相信的愛情是能讓人堅強的，而不是讓人逃避墮落的。
你不埋怨？
我歷經兩次世界大戰，用我的小說批判了英國階級制度、殖民帝國主義，也曾為《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出庭辯護；也許，我可以做得更徹底一些，像王爾德一樣為自己出庭，但是，我留下的是一部我相信能帶給後世希望的《墨利斯的情人》，而不是一樁血肉模糊的醜聞悲劇。
一個人活那麼久，是好事嗎？
小說家收起銳利的眼光：喔天啊，不要提醒我，我可好不容易過完了！
●
朋友來到我桌旁收走空杯，我惺忪著眼從趴伏在桌上的姿勢中抬起頭。還為這種事喝醉嗎？朋友略帶責備地丟下一句。
我慚愧地笑了笑，想說我沒有醉，我只是累了。
竟然天空已經透著淡紫的晨光。
我從我古老的莊園迴廊中起身，步下台階。沒有人留下花瓣。
翻落腳邊的書頁映入眼簾：
英國的空氣和天空是屬於他們的，並不屬於其他那幾百萬個膽小鬼。那些人擁有的是空氣混濁的密室，從未有過自己的靈魂……
如果能回到最後談話的那一夜，在雨中面對車窗緩降後出現的你那張臉，我應該對你說甚麼呢？
我以為不斷包容就能把你變成我想要的那個人，結果發現是我把自己變成了對你唯命是從的膽小鬼。
雨可以繼續下。你可以無視於我立在路邊踩下油門。然後，我會靜靜地在雨中走上一段。在未來的歲月我將不必害怕這段記憶的重現，直到暮年古稀之日。
◎作者簡介
郭強生
國立台灣大學外文系畢業，美國紐約大學（NYU）戲劇研究所博士。現任國立東華大學英美語文學系、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專任教授，具有作家、評論家、劇場製作編導多重角色，近年代表作品有散文《就是捨不得》、《2003/郭強生》、《書生》；評論文集《文學公民》、《在文學徬徨的年代》；以及戲劇編導作品《慾可慾，非常慾》、《慾望街車》等。
本文於 修改第 1 次
引用網址：http://city.udn.com/forum/trackback.jsp?no=78&aid=3625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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