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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進文◎飄雪系列──黃羊川，或者他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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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聯合文學2009年4月號
飄雪系列──黃羊川，或者他方
◎李進文
●雪中誰遺下一把黑傘
雪中誰遺下一把黑傘呢？風一撐開，天地全夜了。傘骨反映銀霜，幽微有亮，一熠一爍，彷彿眼睛，或者疲倦的心？那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雪神為長街、市集與曠野撐傘，如今雪神放下一切，走遠、走遠了；而近處，驚見老天張臂躍下人間，我聽見骨碎的聲響，響自雪中一把受傷的黑傘。
●雪中麋鹿
讀完了一朵小雪花的遺書，然後為前生堆一個小雪人，再繫上一條黃沙路，知曉的只有母鹿。讀完了一朵小雪花，啊小雪花的遺書，彷彿這不是最後一次。
原來我也是靜默的雪花，自你身旁飄落，飄落於腳下。我向上仰望那桃色眼睫，遙遠而深邃的塞外雪中之瞳……彷彿有夢飛升，終至消失。再親近凝視，彷彿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原諒我，我是愛哭的雪花，總在你走後留下紅酒染色的冰。
●下雪了
茉莉白、晚香的夢……怕已經下雪了。又積雪了。當故事正無窮無盡地從前從前……有一個白雪公主……雪掀起街角如白刃，春天是刺客，然而，空間毫無懼色──只有幽靈知曉，那種一再死而復生的童話。
●雪狼
雪搭蓋的一座城堡，住著春天。春天在小女孩的照顧下長得好可愛，有時貓、有時洋娃娃、有時圖畫，模樣多變化。雪搭蓋的一座城堡尚未開啟，萬籟難以入門。此刻，雪狼行過巨大的冰牆外，聽見春天逗小女孩笑，笑翻了春天。
●雪的溫度
我的雪，以纖手握著鐵錘，錘大地成薄薄亮亮的銀。私以為燙，卻冷。我的雪，愛生氣，氣得像喜劇。
●踏雪
從前從前，有一場雪，落一整夜之後好累，躺下就睡著了。有人把雪喚醒，雪就把那人吃了、又吃了更多人然後飄走。雪消化掉人之後──又瘦了、輕了。其他人趁機逃難，邊跑邊張大著嘴，迎風吃雪，直直奔入一部紅樓夢。
●雪是新鮮的肉體
雪是新鮮的肉體，晨光毫不保留地賞玩，嘴角深淺微笑。突然肉體長出薔薇花瓣，花瓣伸展成翅膀，翅膀搧著雪花，讓雪花的燃點提高，燒掉今天。今天很性感，雪線是高潮。
●雪的發音
用方言調整雪的發音，讓它斜躺、讓它懷孕；然後，十字再十字，交叉再交叉，誕生一朵雪花，夾在戀人的辭海。
●雪紛紛
雪紛紛襲向獵人腰間一把刀，雪抓緊刀鋒、刀背、刀柄，以冷冷的手。刀吸收獵人的體溫，熱氣掰開雪之手。雪為何抓得那麼緊，完全不顧死活？「刀需要我，」雪說：「需要我助它冷靜。」「錯！身為一把刀，只需要獵人的自由，以及愛與恨的自制。」刀回答。
●雪裱白
祭典開始，空無一人嗎？而那些擁擠、喧囂的寂靜呢？一年、三年、五年……年年來訪的夢，夢過得如何？那些愛，冷不冷？祭典開始，面向冬日清晨，麥收回麥浪，雪堅忍其冰心；祭典開始，壯麗的雪裱白了生與死。
●雪花是索隱
雪花是索隱。雪花帶來天堂的消息，而我將如何解讀？那是神祇們爭吵的語字，還是靜寂的眸光飛墜──以最輕的快樂。天漸漸亮了，我想到危險，整個世界是我不能理解的內文，藉由雪，我想要找尋人生小小的註解。
●雪在背後
如果會議在雪中舉行，問題冰涼，而答案會有春天嗎？大家都在找尋春天，雪在背後冷眼。
●雪與雪的間隙
自雪與雪的間隙，我聽見世界酣眠；而人們，活在心跳之間。
●雪的韻腳
走起路來咚咚咚的冬天很怕、很怕踩到北極熊的尾巴。然而左瞧右看，那腳型，確定是雪押的韻。
●雪箋
雪就這樣寫了一封長信，把我寄到這裡，無人收件。春天一讀，我就融化了。
●雪的心態
夜行中的巴士，車窗凝結一層冰，車燈照見雪花紛紛，自虛無之處飄來，不必確知，反正終將消失，與車內的人一樣。
雪的心態是什麼呢？雪是不是暗藏彩色的汽球，雪融時，汽球就蒸發似地升上去，於是仰望的眼神就愈來愈虛無了。雪是不是也暗藏許多的顏料，在雪花的心內，一旦遇見什麼人，就閃爍給他什麼顏色瞧瞧。
鎮上農人的假期，雪允許。我往山的方向走，陽光一曬，結成一層薄霜，走在路上怕滑，小心翼翼的。我無法思考什麼，亦不需思考什麼，身體必須慢慢調整這些日子以來的疲倦，找到平衡。冬天屬於雪思考的季節，不屬於我。時間以它自身的能量慢慢地消解，消解那些不愉快。
●雪戲劇
大大小小的腳印書寫在雪地上，很短的劇本，天空幽默地朗讀。來也來也！冰山、大湖、凍原、森林一起來，把身體演熱。天地只有在謝幕時才被發現，一齣戲早已演過了，而春日的花團錦簇正從戲院門口湧出來。
●雪融化
打個盹，雪又融化了一些些。一些些盹，凍成獸形。
●攝雪
拍攝雪景時，雪花打了一個手勢，所有的光線向你襲來，撞毀你的猜想。
●雪如此安靜
一張來自黃沙的明信片，信上說：這次來到這裡，雪掩蓋了許多真實的改變。在雪中開會，雪如此安靜，而會議如此焦灼，關心著未來，未來踏雪而來。下午五點三十分，陽光漸漸暗入山後，山頭紅暈漸褪，一抹思考奔赴雪地，擔心夢，夢都還好吧？明信片上又說，你已經是以前，卻還寫信給明天。
●雪伸手過來
雪伸手過來，握你以零度，再深深吻著。我以體溫傾訴：啊，充實的今夜，文字如火，一直燒著我的觸覺。
●雪跡
我劃下句點之後，就跳開，細細欣賞那個句點，想著未寫的人生長篇是不是該從雪花標點開始一路寫下去。
◎作者簡介
李進文／一九六五年生，台灣高雄人。曾任職編輯、記者，現任職明日工作室副總經理。曾多次獲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中央日報文學獎、台北文學獎、台灣文學獎，以及林榮三文學獎新詩首獎、二○○六年度詩人獎等。著有詩集《一枚西班牙錢幣的自助旅行》、《不可能；可能》、《長得像夏卡爾的光》、《除了野薑花，沒人在家》；散文集《蘋果香的眼睛》、《如果MSN是詩，E-mail是散文》；編有《Dear Epoch──創世紀詩選1994～2004》等。
本文於 修改第 1 次
引用網址：https://city.udn.com/forum/trackback.jsp?no=78&aid=34109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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