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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錦郁◎在行者與舞孃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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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Kiss of Soul
可愛小孩
【散文】
聯合文學2008年12月號
在行者與舞孃之間
◎楊錦郁
據載，瑜伽是古印度一支重要的哲學流派，瑜伽派哲學的終極在於追求生命的真諦。修行瑜伽法門的行者或透過身體鍛鍊，克服色身的欲望；或透過靜坐冥思、調伏呼吸、集中注意力、審視生命本質，達成萬物與我齊一的境界。
我雙腿盤坐，冥想著心中湧現一顆晶瑩的寶石，寶石逐漸發出耀眼的光茫，使我籠罩在光亮的喜悅當中，然後從光茫之間，緩緩現出一朵粉紅的水蓮；含苞且帶著朝露的水蓮一瓣一瓣地開放，感覺有微微的清香飄起。
我照著書上的方式，在靜坐時冥想著一件心情愉快的事物，正努力進入情境，卻被瑜伽班同學的話頭打斷了。
「啊，我們這次去北歐玩，吃鮭魚真是吃到怕。」同學一。
「某某過幾天又要住院化療了。」同學二。
「很快喔，阮孫今年要上小學了。」同學三。
「茉莉子，你什麼時候要回日本？」同學四。
「好了，把腳放下！」老師說。
大家將盤住的腿鬆開，一邊用輪棒滾著痠痛的雙腿，一邊又交叉閒聊著。我坐在最後一排聽著她們。這是一個學員年齡偏大的瑜伽教室，幾個同學剛一起慶過生，從日本嫁來台彎的茉莉子八十歲，同學一七十歲，同學三和老師六十歲，她們都已跟著老師學習超過二十五年了，所以即使年齡稍長，但仍能做出相當難度的體位法，做起劈腿動作也是面不改色。
教室已經形成一個穩定的小社群，新來的年輕學員加入後，多半無法適應同學們上課時的「婆婆媽媽」，試作了幾次也就不再出現了，所以才加入五年的我，是班上年齡和資歷最少的。後來老師索性連屋外的教室招牌都叫人拆下來，看來也不打算再招新生了。
「等把你們一個一個送上山，我就關門了！」上課時，老師有時會和這一群情同家人的學生們開玩笑。
「哼，誰送誰還不知道呢！」比老師年長的學生們揶揄著。
看來師生們的瑜伽課似乎會一直進行下去，直到最後的那麼一天到臨。而我也很清楚，在這個班上，想學習關於瑜伽的靈修似乎是不可能的，但我從初來上課，就喜歡上班上人際的互動狀態，每次上課聽到同學自身及旁人的生活故事，感覺跟著經驗了多種的人生，又因為她們的年紀較長，我似乎能揣摩出自己再過十年、二十年之後的生命景象。於是我便安安靜靜地成為班上的聆聽者，只不過每次一提到年齡的事，同學們就會轉向我說：「像妳們這樣年輕真好！」在職場或許多場合中已不算年輕的我，也只能苦笑著。
後來，我在工作之餘重返校園進修，因為還要兼顧工作，所以能選擇的課有限，結果上課的時間恰好與瑜伽課衝堂，我只好無奈地退出這個教室。我帶著同學滿滿的祝福憾然地離開，過去五年當中，在課堂上分享了許多的生命經驗，爾後我將失去一個心靈活水的場域。
我單獨地走向校園。
可是，我仍然渴望再尋找一個可以紓解身心的瑜伽教室，我在城市中四處尋找，但找到的多是大型的運動俱樂部，先要加入會員，再透過網路選課，在大型的教室中依著自己體位的程度分級上課，老師、同學之間沒有情感的關聯，下了課，誰也不認識誰。面對積極推銷的俱樂部業務員，我幾次奪門而出。
後來，我在住家附近找到了一家新開的舞蹈教室，教室裝潢得很雅致，但似乎沒有太多學生來源，所以課程不多，雖然也開了瑜伽課，但與我的時間不符，看一看，能配合得上的只有一班較晚時段的「混合風肚皮舞」。
我從小能歌，但不能舞，我不但記不住舞蹈的動作，而且舞動的姿態甚為笨拙，連媽媽都說，我跳舞的樣子很像鴨子。記憶最深的是，我讀書時連土風舞課都被老師留下來補考，這樣的我，要如何來學肚皮舞？更何況我的肚子已開過四次刀，從肚臍以下的一長條疤痕，癒合了又開，開了又癒合，肚皮凹凸不平，要如何袒露呢？
但是我仍決定硬著頭皮去試上一堂課，我穿著瑜伽服進入已是中級程度的肚皮舞班，同學不多，只有五、六位，但她們已經在一起上了好長的一段時間，彼此之間十分熟稔，也因此上起課來免不了一邊聊天。
「我男朋友說要先買房子才要結婚。」同學一。
「我告訴你們，我那中年老闆有多瞎啊！」同學二。
「喂，你別那麼機車了好不好？我都不知道你這話的梗在哪裡？」同學三。
二十幾歲、都是上班族的她們聊著戀愛、工作，或考證照的壓力，間或彼此打趣。留著過腰長髮、曲線迷人、一身水綠色中東舞孃裝扮的年輕老師，一邊舞出著風情萬種的姿態，一邊示意大家專心些，間或不時要安慰一下我這個完全掌握不到節奏的新學生。我全身的肌肉雖然都緊繃著，但做為一個安靜的聆聽者，我知道這個教室有一種熟悉的人情氛圍，於是我成為不斷來來去去試跳學生中唯一留下來的。
我開始努力地學習抖肩，蛇手、shimmy（抖膝）、擺臀、下腰等基本動作，看著老師和同學們姿態優美地舞動著，我卻完全抓不到竅門，而且從四面落地的鏡子當中，我看到同學們青春的肚皮，像未被犁過的平原，緊實而充滿了生機，而我始終未曾露出的小腹，不但傷痕累累，揭露著生命的滄桑，鬆弛的橘皮組織也宣告著青春早已遠颺。
「來，要用鼠蹊部的肌肉來帶動下腹的擺動，注意看自己的肚子。」老師逐一調整過同學的動作，走到我的旁邊說：「你還不把衣服撩起來啊！」
女人的肚皮比臉孔更清楚地記載了她的年紀，舞蹈班的老師們因為長期練舞又在教課，身材都保持得很勻稱，但是我只要稍微瞄一下她們的肚皮，就大約猜得出來她們的年紀、生過孩子沒？所以或許我的外貌看起來比實際年齡稍輕，但衣服一撩起來，中年婦女鬆弛的肌膚，怕是掩飾不住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比較跟得上節奏，但是偶爾從落地鏡中偷瞄一下自己，看到的仍是一個面無表情、笨拙的舞者。
「眼睛看著觀眾，眼神媚一點！」老師提醒著。
我的目光垂視，在心中告訴自己，我一定要學會和自己的身體共舞。
半年後，在同學的推介，我們全班一起去觀賞了一場大型的肚皮舞演出，這個舞團由聞名國際的肚皮舞孃瑞秋（Rachel Brice）領銜，舞者個個技藝精湛，穿著華麗又性感的舞衣在台上舞出各種部落風、中東風甚至是好萊塢風的肚皮舞，美不勝收。我從舞者的肚皮注意到，有一兩個小腹微凸，看上去有點年紀，但卻有一種成熟飽滿的美感。
不過最讓人期待的仍是瑞秋的演出，她穿著融合吉普賽風的中空舞衣，頭髮上裝綴著印地安勇士羽毛狀的流蘇，手臂上戴著各種銀製的臂環。舞台的背景暗去，燈光打在她的身上，她先伸出蛇手，雙手一上一下如海浪一波一波湧來，然後身軀往後仰，突地一個下腰動作，背脊貼在地上，開始高難度的肚皮動作，聚光燈下，但見她的肚皮如山壑隆起凹陷，又如戰鼓鳴響，由緩而緊，她就像似一個可以吞噬比她巨大獵物的蛇女，攫取了所有觀賞者的目光。
原來肚皮舞的重心不在身材的好壞，只要能接受自己的體形，那麼從肌力、技巧、體態所流露出的美感及和諧，反而更迷人。再次上課時，我撩起了上衣，露出肚子，年輕的同學們問：「你生過孩子了啊？孩子多大了？」我笑著不語，卻在心裡回答：「我的孩子已快和你們一樣大了」。
接受了自己的體態、和中年微微發胖的身體和解後，我不再怯於從落地鏡中端視自己的舞姿，我凝神地舞動著，感覺汗珠滴滴汩出，筋骨肌理都受到扯動，我想要追隨著瑞秋的影子，幻化為蛇，鼓動我的胸、我的腹、我的臀、我的生命。
沉浸在鼓動的激情當中，我接到了來自瑜珈老師的電話，她轉達了同學們的關切，時序已進入夏天，料我應已放暑假，為何還沒有回來上瑜伽課呢？在盛情下，我又重返瑜伽教室，一學期不見，加上教室搬了新址，感覺有點生疏，我輕步地踏進了教室，探頭和已在暖身的老同學們打招呼，這群祖母級的同學們一見到我，全都高興地吱吱喳喳起來，我一下便恢復了自在，又成為安靜的聆聽者。
暖身之後，老師開始指導體位法。
「我的膝蓋痛，彎不下去啦。」同學一。
「我的腳筋好緊。」同學二。
然後大家齊聲發難：「老師，今天年輕人回來上課，妳就專教困難的動作！」
我是「年輕人」？在瑜伽班上，我確實是最年輕的學員；在肚皮舞的班上，我的年紀卻比其他同學老了一大截，我究竟是年輕或是老？我啞然失笑，不免想到瑜伽行者尤迦南達尊者（Paramahansa Yogananda）到喜馬拉雅山尋找上師時，上師問他：「若去除了個人的外貌和社會身分，你還剩下什麼？」
經過肚皮舞課，重新回到瑜伽班後，我不但和自己的身體，更和自己的年齡和解了；我明白，我就是我，我是學生、是母親、是中年婦人，也是媒體工作者，我正努力學習當一名舞孃，以及行者。
◎作者簡介
楊錦郁／台灣彰化人，現任職於聯合報副刊組，並就讀淡江大學中文系博士班。寫作文類以散文為主，包括人物報導及抒情散文。著有《嚴肅的遊戲》、《用心演出人生》、《溫馨家庭快樂多》、《記憶雪花》、《遠方有光》、《穿過一樹的夜光》，曾獲中興文藝獎章、中山文藝創作獎，文章多次被收入各選集。
本文於 修改第 1 次
引用網址：http://city.udn.com/forum/trackback.jsp?no=78&aid=31669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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