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瑞這個十七世紀古城,赫赫有名。愛爾蘭歷史上有兩件大事,發生在德瑞。這兩件事的發展,深深影響了愛爾蘭人的集體潛意識。一是發生在一六八九年的圍城事件,一是發生在一九七二年的「血腥星期天」(Bloody Sunday)事件。一六八九年,信仰天主教的詹姆斯二世被他信奉新教的女兒Mary與女婿William of Orange逼宮下台,逃到同是信仰天主教的愛爾蘭,企圖東山再起。詹姆斯二世率大軍包圍德瑞古城,把兩萬多名英國的新教徒圍在城內一百零五天,城內居民「堅不投降」(No Surrender)(●注1),但卻因飢餓及傳染病,死了四千多人。這個悲慘的經驗重創了英國新教徒的心靈,成了往後世代不能遺忘的族群仇恨。一六九○年,William of Orange領兵攻擊詹姆斯二世,解救了圍城裡的英國新教徒。隨後在Boyne戰役中大獲全勝的William of Orange,以強硬手段沒收天主教徒土地,轉給英國拓墾者,同時頒布懲罰令(the Penal Laws):禁止天主教徒與英國新教徒通婚,禁止愛爾蘭人出國受教育,禁止天主教徒買賣土地,盡其所能打壓天主教徒在愛爾蘭的權益與自由。這些殖民統治的強烈手段,同樣重傷了愛爾蘭天主教徒的心靈。這些歷史的仇恨,一代傳一代,成為天主教徒與新教徒之間,數個世紀來衝突不斷的源頭之一。
約三百年後的一九七二年,德瑞又發生一件驚天動地的政治事件。十三名參加和平示威遊行的平民百姓,被武裝的英國軍人開槍打死,引起了軒然大波,這個事件,史稱「血腥星期天」。該事件的法院調查報告,一面倒的袒護英軍,再次激化兩造之間更強烈的對峙。劇作家也把這個事件搬上舞台演出。例如,北愛的劇作家傅利爾的劇本《榮譽市民》(Freedom of the City),寫的就是這段史實中的政治操弄與普世人性價值的衝突(●注2)。一九八一年愛爾蘭共和軍(IRA)的領導人鮑比.山德斯(Bobby Sands)在獄中絕食抗議死亡,此舉進一步激化了雙方的敵意。三十多年的暴力相向,新仇加舊恨,使得仇恨與復仇的意識,延續流在雙方人民的身上。冤冤相報,永無停止。仇恨將同一片土地上的兩方人民,推入地獄深淵,生不如死。
這個歷史古城,有著天主教徒與新教徒之間太多的衝突。流過市中心的Boyle大河,把古城切割成兩部分。不同屬性的居民,各居在河的兩岸,擁有各自的安全領域。歷史流轉,現在不聞戰火聲,只有遊客好奇的窺探。德瑞是一座分割的城市,不同於狄更生的雙城記(A tale of two cities),德瑞是一城雙記(A city of two tales),兩個不同族群的故事,在同一城內發生。同城的居民,因不同的歷史記憶與經歷,反而成了互不容忍的仇人。
出了古城的主教門(Bishop's gate),隔條馬路就是天主教徒群居的Bogside,面向馬路的房子側面,場景宛如在Falls Road,一家一家塗繪著各種支持愛爾蘭共和軍(IRA)或紀念因保衛社區而死的「英雄」圖像。看著身穿迷彩戰鬥服,戴著黑色頭套與防毒面具,手持步槍的武裝民兵圖像,一種焦慮恐怖的詭異感覺,挑動著觀看者的神經。想像那街頭巷戰,而對象是住在同一個城市裡的鄰居同胞。一種恐怖的感覺,教人不寒而慄。在所有的壁畫裡,最有名的當屬古城城門口附近的一片石牆,上頭漆著"You are now entering free Derry"幾個大字。這是個主權宣示的象徵,強烈表明,英國的勢力,到此地為此。從這面牆開始,就是自由的德瑞市了。這面牆前的廣場,正式血腥星期日發生的地方,這面牆也成了英愛不同族群衝突的印記。
我問年輕的導遊湯姆,停戰了,日子比較好過嗎?他說的話頗具啟示性。他說大家都有權追求未來更美好的日子。大家都應揚棄在地偏頗的排他主義,一起來擁抱全球一家的理想。他說,「做愛,不要作戰。丟大麥,不要丟炸彈。」(Let's make love, but not war. Let's throw barleys, but not bombs.)這些話最能代表新生代對未來和平的想望。唯有走出歷史創傷,才能繼續活下去。
離開德瑞時,車過連接Foyle河兩岸的大橋。橋頭立了一座著名的雕像,叫做「跨界握手」(Hands Across the Divide)。兩位居民伸出手來,越過中線握手,但是還差一點才可以碰到對方的手,就是差這麼一點,雙方還必須努力,拉近距離,打破歧見,才能握手言和。這個藝術品,透露北愛居民的心靈感受。如何跨越實體的河流,跨越不同宗教的藩籬,跨越不同族群的疆界,握手言和,共創未來,是大家必須嚴正以待的課題。
離開北愛之前,特別去Ulster Museum參觀「Conflict: The Irish at War」特展。這個展覽回顧愛爾蘭歷史裡,「衝突」這個議題如何延續至今。這是個勇敢檢討自我的展覽,主事者展出從早期的部落戰爭開始、到維京人登陸、到諾曼人入侵、到北愛拓殖、到南北分裂與內戰、到一次與二次大戰、到麻煩年代、直到和平到來,總總相關的文物,驗證愛爾蘭人走過諸多衝突的歲月。策展人邀請兩造相關人士,真誠反省歷史,以圖片及文字,記述血淚。展館內設有觀眾迴響區,大部分觀眾的留言都對這個展覽持正面回應,許多的留言,或自省、或懺悔、或期待,皆真誠感人。也許台灣也應該有個類似的展覽,真誠檢討歷史,才能走出族群對立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