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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坤良◎分裂的國度──北愛爾蘭行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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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輯│愛爾蘭】聯合文學2008年12月號

分裂的國度──北愛行腳
◎莊坤良


德瑞(Derry)是北愛爾蘭的第二大城,城內的居民分屬英國新教徒與愛爾蘭天主教徒兩大族群。天主教徒管叫這個城市「德瑞」,而祖先來自英國的拓墾者後代則在德瑞之上冠上倫敦兩個字,稱它「倫敦德瑞」(Londonderry)。命名是權力與認同的外顯,它本就是一個政治力的展現。但一個城市,兩個名字,正好說明了愛爾蘭境內兩大族群的認同分裂。

德瑞這個十七世紀古城,赫赫有名。愛爾蘭歷史上有兩件大事,發生在德瑞。這兩件事的發展,深深影響了愛爾蘭人的集體潛意識。一是發生在一六八九年的圍城事件,一是發生在一九七二年的「血腥星期天」(Bloody Sunday)事件。一六八九年,信仰天主教的詹姆斯二世被他信奉新教的女兒Mary與女婿William of Orange逼宮下台,逃到同是信仰天主教的愛爾蘭,企圖東山再起。詹姆斯二世率大軍包圍德瑞古城,把兩萬多名英國的新教徒圍在城內一百零五天,城內居民「堅不投降」(No Surrender)(●注1),但卻因飢餓及傳染病,死了四千多人。這個悲慘的經驗重創了英國新教徒的心靈,成了往後世代不能遺忘的族群仇恨。一六九○年,William of Orange領兵攻擊詹姆斯二世,解救了圍城裡的英國新教徒。隨後在Boyne戰役中大獲全勝的William of Orange,以強硬手段沒收天主教徒土地,轉給英國拓墾者,同時頒布懲罰令(the Penal Laws):禁止天主教徒與英國新教徒通婚,禁止愛爾蘭人出國受教育,禁止天主教徒買賣土地,盡其所能打壓天主教徒在愛爾蘭的權益與自由。這些殖民統治的強烈手段,同樣重傷了愛爾蘭天主教徒的心靈。這些歷史的仇恨,一代傳一代,成為天主教徒與新教徒之間,數個世紀來衝突不斷的源頭之一。

約三百年後的一九七二年,德瑞又發生一件驚天動地的政治事件。十三名參加和平示威遊行的平民百姓,被武裝的英國軍人開槍打死,引起了軒然大波,這個事件,史稱「血腥星期天」。該事件的法院調查報告,一面倒的袒護英軍,再次激化兩造之間更強烈的對峙。劇作家也把這個事件搬上舞台演出。例如,北愛的劇作家傅利爾的劇本《榮譽市民》(Freedom of the City),寫的就是這段史實中的政治操弄與普世人性價值的衝突(●注2)。一九八一年愛爾蘭共和軍(IRA)的領導人鮑比.山德斯(Bobby Sands)在獄中絕食抗議死亡,此舉進一步激化了雙方的敵意。三十多年的暴力相向,新仇加舊恨,使得仇恨與復仇的意識,延續流在雙方人民的身上。冤冤相報,永無停止。仇恨將同一片土地上的兩方人民,推入地獄深淵,生不如死。

居處同一地的人民因著抽象的國族認同無法相親相愛,但是追求和平的心願,不曾停止,尋求和解的渴望,仍然存在。例如,一九七七年的諾貝爾和平獎就頒給Betty Williams和Mairead Corrigan兩位勇敢的愛爾蘭女性,她們站出來反暴力相向,呼籲停止戰鬥。九○年代時的美國總統柯林頓也呼籲北愛所有的黨派,進行和平談判。一九九八年愛爾蘭共和軍與英國政府達成和平協議,答應放下武器,承諾以民主的手段,追求和平。多年的廝殺,終於獲得喘息。二○○七年,北愛兩大政黨領袖,代表愛爾蘭獨立的新芬黨(Sinn F嶯n)領袖亞當斯(Gerry Adams),和代表傾英的民主聯合黨(Democratic Unionist Party)領導人派斯理(Ian Pasley),同桌而坐,從水電費談起,協商共同解決人民生活的實際問題,進一步開啟了北愛和平的新頁。

二○○六年夏天,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踏上北愛爾蘭首府貝爾法斯特。先在皇后大學(Queen's University)附近找到落腳處後,就去貝爾法斯特西邊的Shankill Road新教社區和Falls Road附近的天主教社區一趟。這兩個「麻煩」(The Troubles)年代衝突最厲害的地區,七○年代以來,雙方居民就以暴力相向,傷亡不斷。在兩個社群之街頭,可以看見許多房子的側面,塗滿了各式各樣的壁畫。壁畫的內容多是拿著武器,蒙著面孔的激進分子,還有更多的是為保衛族群而犧牲生命者的圖像或名字。走在這些街弄巷道之間,仍可感到隨時有意外將發生的不安感。當年適逢鮑比.山德斯絕食抗議死亡二十五週年,在Falls Road附近愛爾蘭社區有山德斯巨大的畫像,提醒當地的居民,勿忘先人灑熱血的歷史教訓。另外也看到許多牆上寫著CIRA 和RIRA。激進的愛爾蘭人從未放棄建立一個新而獨立的國家(A Nation Once Again)的理想。CIRA是continuity of IRA,RIRA則是real IRA。換句話說,真正的IRA並未放棄獨立建國的理想。只要英國勢力一日不離開,他們就一日不停止抗爭。

另一方面,在Shankill Road英國新教徒社區的壁畫,多的是厄爾斯特志願軍(UVF)效忠英國女皇的圖畫,和「拒絕投降」的強烈標語。這些英國裔的愛爾蘭居民,不願放棄與母國在文化、政治、經濟上的聯繫,因此在Shankill Road的兩旁掛滿英國國旗。道路的邊石,也漆上藍紅白三色,宣示此地為英國領土。
我在兩個社區間來回,也看到一個有趣的現象:那就是,在這兩個戰火蹂躪的社區,都可以看到至少一家中國餐館的存在。到底是中國人愛錢不愛命?還是戰鬥的愛爾蘭人偏愛中國食物?這倒是個有趣的文化觀察點。

來北愛不能不去德瑞。我報名參加當地愛爾蘭人經營的旅行團走訪德瑞。全團只有四個客人,一個澳洲人、一個加拿大人、一個克羅西亞人和我一個台灣人。駕駛兼導遊湯姆是個年輕的愛爾蘭人,說的一口濃濃的愛爾蘭腔英語。出發當天,我按地址找旅行社,但看不到任何招牌。最後只好按址敲門,出來應門的人說,沒錯就是這家旅行社。問他何不掛個招牌?他說,旅行社開在英國新教徒較多的地區,為避免激進的新教年輕人,借酒裝瘋鬧事,丟石頭,潑油漆,所以連招牌都不立。政治的和解雖然已經來了,但是在生活裡,仍可感覺到雙方的焦慮。看來一時三刻,雙方的心裡仍舊處於武裝狀態。

旅行團在德瑞的古城邊下車,走過馬路就可看到「血腥星期天」的紀念碑,民眾尚未遺忘這些因爭自由而犧牲生命的人,碑前仍有祭拜的鮮花。隨當地的地陪上了古城。走在古城牆上,可以俯瞰Foyle大河蜿蜒入海,也可以看見東邊天主教徒居住的Bogside地區。地陪親身參與過血腥星期天事件,因此講解特別帶勁,口沫橫飛地說著德瑞的歷史與英愛兩國之間的恩怨情仇。

這個歷史古城,有著天主教徒與新教徒之間太多的衝突。流過市中心的Boyle大河,把古城切割成兩部分。不同屬性的居民,各居在河的兩岸,擁有各自的安全領域。歷史流轉,現在不聞戰火聲,只有遊客好奇的窺探。德瑞是一座分割的城市,不同於狄更生的雙城記(A tale of two cities),德瑞是一城雙記(A city of two tales),兩個不同族群的故事,在同一城內發生。同城的居民,因不同的歷史記憶與經歷,反而成了互不容忍的仇人。

出了古城的主教門(Bishop's gate),隔條馬路就是天主教徒群居的Bogside,面向馬路的房子側面,場景宛如在Falls Road,一家一家塗繪著各種支持愛爾蘭共和軍(IRA)或紀念因保衛社區而死的「英雄」圖像。看著身穿迷彩戰鬥服,戴著黑色頭套與防毒面具,手持步槍的武裝民兵圖像,一種焦慮恐怖的詭異感覺,挑動著觀看者的神經。想像那街頭巷戰,而對象是住在同一個城市裡的鄰居同胞。一種恐怖的感覺,教人不寒而慄。在所有的壁畫裡,最有名的當屬古城城門口附近的一片石牆,上頭漆著"You are now entering free Derry"幾個大字。這是個主權宣示的象徵,強烈表明,英國的勢力,到此地為此。從這面牆開始,就是自由的德瑞市了。這面牆前的廣場,正式血腥星期日發生的地方,這面牆也成了英愛不同族群衝突的印記。

但隨著歷史時空的轉移,曾經水火不容的兩造,也開始思考如何學習相處之道。新世紀來了,雙方也開始放下槍械,伸出善意友誼的手,學習如何擁抱對方。Bogside的壁畫也反映了此一現象。這一長列的壁畫的最後一面,畫了一幅七彩的和平鴿,貼切表達了居民們渴望和平的心聲。摒棄不同顏色的政治差異(英國國旗是紅、藍、白三色,愛爾蘭國旗是綠、白、橙三色)。大家可以在彩虹的美麗顏色下,共同築夢,追求人生的幸福美事。

我問年輕的導遊湯姆,停戰了,日子比較好過嗎?他說的話頗具啟示性。他說大家都有權追求未來更美好的日子。大家都應揚棄在地偏頗的排他主義,一起來擁抱全球一家的理想。他說,「做愛,不要作戰。丟大麥,不要丟炸彈。」(Let's make love, but not war. Let's throw barleys, but not bombs.)這些話最能代表新生代對未來和平的想望。唯有走出歷史創傷,才能繼續活下去。

離開德瑞時,車過連接Foyle河兩岸的大橋。橋頭立了一座著名的雕像,叫做「跨界握手」(Hands Across the Divide)。兩位居民伸出手來,越過中線握手,但是還差一點才可以碰到對方的手,就是差這麼一點,雙方還必須努力,拉近距離,打破歧見,才能握手言和。這個藝術品,透露北愛居民的心靈感受。如何跨越實體的河流,跨越不同宗教的藩籬,跨越不同族群的疆界,握手言和,共創未來,是大家必須嚴正以待的課題。

回到貝爾法斯特,在Thanksgiving Square看到一座現代的雕像,令人印象深刻。不鏽鋼的作品,刻劃一位女子,站在地球上,手握圓環,伸向天空。雕像的基座,有文字說明:在地球村裡的我們必須尊重他人的文化差異,誠心相待,跨越族群與宗教的藩籬,才能共建一個和平幸福的社群。我想這是北愛人民多年來的心聲,也是全球各地所有人類共同的期盼。

離開北愛之前,特別去Ulster Museum參觀「Conflict: The Irish at War」特展。這個展覽回顧愛爾蘭歷史裡,「衝突」這個議題如何延續至今。這是個勇敢檢討自我的展覽,主事者展出從早期的部落戰爭開始、到維京人登陸、到諾曼人入侵、到北愛拓殖、到南北分裂與內戰、到一次與二次大戰、到麻煩年代、直到和平到來,總總相關的文物,驗證愛爾蘭人走過諸多衝突的歲月。策展人邀請兩造相關人士,真誠反省歷史,以圖片及文字,記述血淚。展館內設有觀眾迴響區,大部分觀眾的留言都對這個展覽持正面回應,許多的留言,或自省、或懺悔、或期待,皆真誠感人。也許台灣也應該有個類似的展覽,真誠檢討歷史,才能走出族群對立的陰影。

這趟北愛行,感受良多。愛爾蘭人從對立到和解,漫漫長路,淌著多少人寶貴的鮮血與生命。八百年的殖民恩怨,逐漸隨河水流逝。愛爾蘭的和解風已經吹起了,台灣呢?



●注:
1.「No Surrender」後來成了英國新教徒對抗天主教徒的口號。
2.傅利爾以兩面手法處理此一事件,以疏離手法指陳代表公權力的公共論述與代表私人空間的個人感受之間的巨大落差,藉此彰顯英國殖民政府的不公不義。

◎作者簡介
莊坤良/美國南加大英美文學博士。現為台灣師範大學英語系教授兼國際事務處處長。研究領域包括後殖民論述、喬伊斯專題研究、文化翻譯、文學教學、兒童及青少年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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