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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穿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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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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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鳳穿牡丹,是一種成熟於宋代的織錦藝術圖案。我在從文先生的《龍鳳藝術》裏看到插圖,煙綠的湖縐上繡滿正值花期的牡丹,鳳凰們纖娜的身姿在花間曳尾宛轉,翹首顧盼。鳳凰是代表女性的神鳥。鳳凰還有浴火涅槃的傳說。從文先生在文學的巨創之後,自我療傷,專註於為這些埋沒於黃土之下的衫衫裙裙補寫註腳。而我走馬觀花地閱讀,卻漸漸回憶起自己生命中,那許多與布衣華服牽絆的瑣碎過往。

    一

    十七歲的初夏,我在鞋店邂逅一雙極簡潔的船型布鞋,絳紅色無繡花,布料厚實。在滿街亮晶晶的涼鞋中,它啞光、拙樸,但氣場堅定。我深信,美與張揚從來都不是一回事,甚至很多時候兩相抵觸。所以,彼時我對它一見鐘情。那種年紀不善於克制對美好事物的占有欲,遇到了便無法淡定。好在正因為年少,即便是赤裸裸的欲望,如今回想也相當單純-----不過一雙四十塊錢的布鞋。

    其實,一個人行走世間,如果要求不高且懂得滿足,那麽即使容易動心,我想也不會活得過分危險。

    為著這雙有著薔薇色澤的紅布鞋,我曾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沈溺於為它設想最好的上下裝搭配。很遺憾,自己沒有一點美術功底,否則當時所有想法都可以確切的畫出來。可能因為無限投入,日思夜想,漸漸地我眼前的虛空中似乎掛上了畫板,圖像逐漸清晰,甚至可以隨心塗改和對比。反反復復,膠片般播放,最終畫面如同一幀彩色照片在我的生命裏存活下來。

    青石板、梧桐樹、行人稀疏的老街道。濃葉篩陽光,撒了豆蔻女子一身光芒。她穿著那雙絳紅布鞋,還有同色絳紅的薄綿襯衫,和黛藍的及膝棉布裙。襯衫要斜襟盤扣,手工麻花布扣一粒一粒如同珠璣延伸至領口。衣袖要喇叭口,舉手之間露出穿衣女子的瓷樣腕臂。腰身緊收,勒出纖腰,勒出衣擺如蝶尾。及膝裙布料厚重,款款垂開,沒有花邊和刻意制作的褶皺。

    ……

    曾逛過許多小店,曾想過央求裁縫,然而日復一日夏天過完,紅布鞋已經在足下磨損不堪,我卻始終未能完成畫中之願。

    那個秋天,我一定遺憾非常。

    不知不覺,竟是十年過去了。穿舊了多少衣衫,穿壞掉無數鞋子,更穿過了純樸天真和驚艷燦爛的年華。當我檢省過往,發現雖然畫中那套衣裙在虛空中幾乎懸掛成為遺跡,但我畢竟不再感到遺憾,反而覺得平靜甚至喜悅。過去的生命歷歷在目,像浮雕一般矗立,貯滿已成文物的時光,供她唯一的主人瞻仰和解讀。我伸手觸摸,她坑坑窪窪、起起伏伏、凹凸有致。紅布鞋是一個主題,紅襯衫和藍裙子亦是一個主題。

    獲得和遺憾,在歲月的調解安撫下,已各自相安。

    正因為此,她沒有淪為一塊平整無奇的石頭。

    二

    畢業以後,陰差陽錯,在服飾公司混過幾年生活。

    公司每年舉行全國性的服裝設計大賽,我很向往,非常遺憾無法用畫筆親自詮釋美學構想。甚至不止一次想過,要是能去江浙一帶的紡織大學學幾年設計,該多麽幸福。

    命運常常這樣,當你有理想的時候,卻不見得有支持理想的客觀條件。當你某一天覺得許多事情都可以去付諸實踐了,卻又發現時光不待人。所以啊,面對無法更改的過去和無法意料的未來,珍惜當下,應該是最好的生活法則。

    當年,我在逐漸深入的工作中窺探了商業設計的根本。銷量決定身價,身價決定創作。調色盤、畫筆,其實都是金錢的傀儡,像粉墨登場的藝人,太迫切的需要一呼百應、風靡紅塵的效果。

    然而美,卻往往是孤單的。

    美的設計是一種將靈魂物化的艱難過程,需要虔敬的態度和嘔心瀝血的付出。卻並不適宜出賣,因為不會有多少人願意花錢買陌生人打啞謎的靈魂。

    於是,我慢慢冷淡了服裝設計師的夢想。

    近兩年來,越來越難以買到合意的衣服。其實並無特殊要求,大方得體、價錢合理便好。卻遺憾的發現,這些無辜的織物都被贅負了太多畫蛇添足的細節。

    就再也不喜歡逛街了。

    朋友開玩笑說,這只能證明你老了。

    說得沒錯,二十八歲與十八歲究竟不同。如果生命是一條河流,那麽,十八歲應當是落差最大的那次瀑布,熱烈驚艷、狂放不羈、水聲震天;而二十八歲,跌宕來路已練就了河流低緩平穩的舞步,輕歌慢吟,水天一色。站在這條河流之畔,你會發現無論衣衫啊,或者其他世間之物,其實都不過轉眼雲煙。人生得累世修為才輪回一場,一定不能為外物所累。

    關於衣衫,我終極的理想應該是親自買回縫紉機、布匹和剪刀。在閑暇的時候,比劃一些想要的樣式,然後自己做出來。我想,這不會太難,因為我並不追求復雜的花式。然後,我在經過人群熙攘的街市、或者煙染柳綠的鄉野時穿著它們。這,是屬於我自己的鳳穿牡丹。


除去黑暗,我们本就生活在彩虹之中,唯求真理与正义是人生快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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