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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張惠言《水調歌頭》第一首(東風無一事)的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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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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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風無一事,妝出萬重花。閑來閱遍花影,唯有月鉤斜。我有江南鐵笛,要倚一枝香雪,吹澈玉城霞。清影渺難即,飛絮滿天涯。   飄然去,吾與汝,泛雲槎。東皇一笑相語:芳意在誰家?難道春花開落,更是春風來去,便了卻韶華?花外春來路,芳草不曾遮。

《水調歌頭》這個牌調,大家想必非常熟悉,蘇軾也曾用這個詞牌名寫過,“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非常膾炙人口。本來小詞是不一定有題目的,一般只寫有牌調。張惠言的《水調歌頭》下面有一個題目叫“春日賦示楊生子掞”。那麽楊生子掞又是怎麽樣的一個人呢?首先來看楊子掞的簡介。關於楊子掞的介紹,一般書中幾乎都沒有。根據張氏《茗柯文•外編》卷上曾收有代他人所作的《贈楊子掞序》一文,此文開端就說:“某曩在京師,與子掞共學於張先生”。可知楊子掞必為當時在京師曾從張惠言受學的弟子。而且在本年之詞作中,除去此一組《水調歌頭》以外,還有一首《水龍吟》詞,題序也說“荷花為子掞賦”。而根據張氏代人所作之《贈楊子掞序》一文之所敘寫,則曾謂“先生數言子掞可與適道”。“適道”,是一起追尋道,一起學道,其實跟《論語》有非常緊密的聯系,來源於《論語》。因為我自小學習《論語》,對《論語》非常熟悉,所以經常會想起和引用《論語》上邊所說的話。《論語》裏這樣說:你交往了很多朋友,可以言,即你可以跟他談話,但未可與適道。確實,有些人,跟他談話時,他可以談起來頭頭是道,可是他有純真的興趣喜歡道,去追求道,所當然你就不可和他一起去尋道了。《論語》還講到:一個人如果沒有操守,品行不好,則未可與立。也就是說,有些人不可以與適道,有些人可以與適道,但他不一定可以持守住,他可能就那麽幾天的熱情。孔子還說:“可以立,未可與全”有些人他不但追尋道,也可以持守住,但並不一定能保全。其實儒家不像我們印象中的那麽教條,孔子是非常有智慧、會變通的一個人,看《論語》中記載:子路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聞斯而行之”冉有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公西華曰:“由也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赤也惑,敢問。”子曰:“求也退,故進之;由也兼人,故退之。”所以看出儒家從孔子開始就是講究變通的,上面“未可適道”、“未可與立”、“未可與詮”也是這個道理,要分別對待。《論語》還說:“言必信,信必果,硁硁然小人哉!”那麽許多人就疑惑了,說話有信任,說出來了一定遵照執行,那難道不是一個講信用的好人嗎?為什麽又會被看成小人呢?這見出儒家其實註重的是個人的品德,而不是簡單的一句教條。“未可與詮”,詮,指的是一個秤砣,是對於稱重量時的輕重作出調整的東西。孔子講究變化,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並不規守某些教條的人。

張惠言熟讀儒家的經典,他熟悉的一個是禮,一個是易。嘉慶八年揚州阮氏瑯仙館所刊《張臯文箋易詮全集》,收有張氏有關《易學》之著作,竟達十二種之多。而張氏所最為精研有得者,則是東漢三國時虞翻的易學。虞翻的易學非常註重意象,《易經》講的都是一種形象,從它的幾個符號可以推演出許多東西。那些形象代表了宇宙的義理。義理是抽象的,而形象是具體的,道理通過形象來表現。這也是為什麽張惠言後來研究了詞,通過小詞中的種種形象來傳達一種義理,所以張惠言對於小詞特別有心得。張惠言編有一本書叫《詞選》,書前面有一篇序言,他說:“傳曰:‘意內而言外謂之詞’”所以很多人不贊成張惠言,認為他是在牽強比附,確實他這句話就是在牽強比附,這句話是從《說文解子》中來的,這個詞是指有抽象語言文辭的那個辭。張惠言把講文字的那個辭借用來講文學創作的詞,當然是牽強附會了。所以這句話你暫時不要管,我們今天來探討的是張惠言用小詞、用形象如何傳達儒家的義理。“小詞,緣情造端,興於微言,以相感動”詞在五代時,《花間集》裏面選的都是歌詞之詞,是文士寫給歌妓,讓歌妓在宴會上頌唱的詞。詞緣情,能引起你一種興發感動。微言,在張惠言那裏是非常妙的兩個字。以前有位和我合作過的四川大學的繆鉞教授,在多年以前寫過一篇《論詞》,他說:“詞,其文小,其質輕”,確實,一般詞人不寫如杜甫的“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等話,微言、小詞,是不怎麽寫那些治國安邦的大道理。可是也就是這些小詞,能夠引起你的興發感動。張氏說:“極命風謠裏巷男女哀樂,以道賢人君子幽約怨悱不能自言之情,低徊要眇,以喻其致。”小詞就是一般的市井鄉間小道中的青年男女談情說愛的歌詞,這種幽深婉約哀怨悱惻之情,有品格學問的賢人君子都不能抑制,不能不用言語表達出來,並且也不能只能簡單的普通的言語能夠表達得好,表達得低徊要眇。這樣表達不是單言其意,抒其情,而是喻其致,象喻出那種姿態,那種味道。沒有完全說出來,而是給了你許多的想象、感動。

讓我們來念念他寫的第一首詞,真的是寫得非常的微妙。而這麽美妙的詞,寫的是什麽呢?是義理呀。我記得去年國學院成立的時候,馮其庸先生也約請我來參加,在會上許多老師就說到,現在這個物欲橫流的時代,要摯守住自己心誌去學國學,是多麽的不容易的,又是多麽重要的一件事呀。現在大家來看看張惠言所寫的,跟他那可以一起“適道”的學生所說的勉勵是什麽?“東風無一事,妝出萬重花”寫的是如此美麗,裏面蘊涵了許多精微的義理。什麽是東風,是春天的風,是使萬物萌生的一種風。我想起李商隱寫過的一句詩,說:“颯颯東風細雨來,芙蓉塘外有輕雷”。大家註意到,我講張惠言的詞時,經常會引別人寫過的詩詞來說明。這在西方文論上是“intertextology”,是法國一位女學者所提出來的。Text是文本,inter是什麽之間,如國際這一詞,我們說“international”國與國之間,“intertextology”翻譯為中文也即“互為文本”,由一個文本聯想到另一個文本,這兩個文本之間相互有聯系。西方也講符號,這些符號間包含了多層涵義。而語言的符號,每個語言的符號,假如這個符號在這個國家、民族中有著悠久的傳統,被許多人使用過了,那麽這個符號在流傳中就攜帶了大量的信息。這樣的符號我們說它是一個“culture code”,文化符碼。我由張氏的東風,聯系到李商隱的東風,這兩個東風是有著很多聯系的,裏面積澱了很多意象,帶了大量的信息。在中國詩歌傳統中,“東風”此一語碼所可能引起讀者的聯想,首先是春天的季節的美好,因為在中國傳統中,不同方向的東、南、西、北風,就恰好代表了春、夏、秋、冬等四個不同的季節,所以東風就是春天的風。剛才馮其庸先生和我交談的時候,講到杜甫的“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好的雨,是懂得人們心思,人們什麽時候需要,它就給他雨,那就是好雨,好雨就知道時節,在春天就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我現在從張惠言講到了李商隱,由李商隱又講到了杜甫。這都是中國文化的符碼現象。裏面簡單的一個詞,在文化上能傳達這麽多的大量的信息。很多青年說我們看中國的詩詞看不懂,主要在於沒有很好掌握這些語言中所蘊涵的文化信息,詩詞看得不多,不會很好的聯想。一個詞語帶著這樣大量的信息且不說,而這些詞語是我們古人的感情、生命,是他們的生活體驗。杜甫筆下的好雨,隨風入夜,潤物無聲,多麽自然,多麽美呀。這是天理自然規律。當東風來的時候,它不但把萬物都滋潤了,而且把潛藏在地下過冬的昆蟲都驚醒了,“芙蓉塘外有輕雷”,因為有雷,所以把蟄伏在地下的蟲子也都驚醒了。還不止於此,它還把人們的熟睡的沈寂的心靈也驚醒了,我們不能只沈溺於物的世界,我們還有敏感的心靈和情感。一個社會當只有物的世界,而沒有心的世界的時候是非常可悲的。早在1979年,美國有個學者寫過一本書,叫“closeing of the American mind”說美國人的心靈都被關閉起來了,這是為什麽呢?當年美國的青年人都再也沒有遠大的理想,只是熱衷於眼前繁華的物態世界,非常勢利,這不是心靈的關閉又是什麽呢?所以他說不只是草木,昆蟲被驚醒了,而且人的生命也被驚醒了,所以張惠言說的確實美麗而有道理。“東風無一事,妝出萬重花”,上天真的是對得起我們,東風沒有一個理由,沒有說一句話,沒有任何自私的目的,它就使得宇宙的春天開滿了鮮花。北京的春天也是很美麗的,我記得我年青的時候,看到春天,桃花、杏花、頤和園的玉蘭花都開放了,後來我到加拿大的溫哥華,那裏也是花朵盛開,可謂“春城無處不飛花”,每次出去,整個城市每條街的兩邊都開滿了鮮花,這樣的景象是多麽讓人激動呀。“妝出萬重花”,有些人說這個“妝”用錯了,應該是裝飾的“裝”,這是不對的。妝,就好比我們說的女子化妝,是點綴出來的,妝點出來的,無理由的,無目的的。上天的好生之德,才會有如此表現。

前幾天,我在天津給農學院的學生講了一個農學家詩人。你要知道,各行各業,到處都有詩人,到處都有詞人,寫成美妙的詩詞。那個古代農學詩人,他是用蟬來作比喻,寫人的生命。他寫了一本書,叫《生命興關》,探討如何看待生命的意義和價值。他以蟬為象喻寫的,他說:無限意,冤沒自勘懷。說不盡的情意呀,沒有比冤更深的了,簡直難以用言語表達。我想起孔子有一次和學生談話,孔子說:“余已無言”,學生聽後就說:“夫子不言,小子何述焉?”也就是說“老師你不說話,我們學什麽,記什麽呢?”。孔子說“天何言哉,四時行焉,萬物生焉”。上天不說話,卻給了我們這麽美麗的萬重花,你如何對待上天給你的萬重花呢?張氏說:“閑來閱遍花影,唯有月鉤斜。”我們說張氏的小詞是微言,它使你感發。我再用西方文論的一個術語“Microstructure”來說明,這個結構當然說的是語言的結構,是張氏所說的微言。閑來月變花影,誰去欣賞花,當你忙於日常的利祿,奔波於生活時,你有時間去欣賞花、欣賞月嗎?只有閑來才能去閱,去欣賞,張惠言寫的肖詞真是微妙。你看花就看花呀,還不只是看花,而是看花影。宋朝張先說:“雲破月來花弄影”花迎風搖動,剪出碎影,好像是花自己在欣賞它的姿態。如果從作者來看,誰看花影呀,應該是張惠言。微言的妙用還在於下一句,“唯有月鉤斜”,看花的還不是張惠言,是天上的一彎斜月,真是寫得妙。都是那麽輕微的、那麽美妙的,就象張氏《詞選序》所說的“幽約怨悱”。月鉤斜,也充滿了生命。是大自然妝出了萬重花,天上月來欣賞萬重花影,我們人你對得起萬重花,難道連天上的彎月也不如嗎?

張惠言接著說:“我有江南鐵笛,要倚一枝香雪,吹澈玉城霞。”這麽美好的春天,這麽美麗的萬重花,天上的月鉤斜都來欣賞花影,我們如何對得起天地創造的這美景呢?所以張惠言緊接表明了自己的姿態。他說:“我有江南鐵笛”鐵字如何剛強堅貞,而江南二字又是多麽的溫柔多情。更妙的則是在“江南”和“鐵笛”兩種讓人聯想的質素前,註明了“我有”,這是一種明白有力的自我陳述。關於“鐵笛”,還有一個典故,出自朱熹的《鐵笛亭詩序》,說:“侍郎胡明仲,嘗與武夷山隱者劉君兼道遊,劉善吹鐵笛,有穿雲裂石之聲。故胡公詩有‘更煩橫鐵笛,吹與眾仙聽’”之句。這個“鐵笛”可以帶給我們聯想,一是鐵笛聲音高遠嘹亮,可以傳播悠揚美妙的音符;二是笛音可以吹到天上,讓仙人都聽得到。可見,張惠言寫得是多麽的優雅呀。那麽在那裏吹鐵笛呢?“要倚一枝香雪”,即靠近一枝江南梅花來吹奏,並且能“吹澈玉城霞”。讓美妙的笛聲飄到天上,使那些仙人們都能夠聽得見。“玉城”是神仙所居之地,李白有一首詩,說“遙見仙人彩雲裏,手把芙蓉朝玉京”。玉京,也就是玉城,李白看見仙人出沒在彩雲裏,所以他要拿著芙蓉去朝見玉京裏的仙子。而張氏則寫得更為奇妙,不僅要笛聲飄到天上仙人耳中,而且要使得天上的雲霞都受到感動。“澈”字既表示了“吹澈”之吹者的竭心盡力,也表示了其音聲之直欲上達玉京的強烈而熱誠的追求和向往。“霞”字,點出了一種極高的境界。而且這裏還蘊涵了一個人生奮鬥的道理。我剛才強調,每個人都要知道你自己的理想,並且你要努力去追求達到它,但是你追求了就能夠達到嗎?所以這五首詞真是跌宕起伏,寫了我們人生的種種經歷。“清影渺難即,飛絮滿天涯。”清影,即是玉城的霞影。張氏在這裏驀然筆鋒一轉,竟然承接了如此兩句,乃使前面所寫的一切品質和追求,都驟然跌入了落空無成的下場。捫心自問,我真的有能力達到嗎?作者開始有了懷疑。我想起以前我學過的一首王國維的小詞。名《浣溪紗》:“山寺微茫背夕曛,鳥飛不到半山昏,上方孤磬定行雲。試上高峰窺皓月,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解說詳見《迦陵文集•卷四•迦陵論詞叢稿•說靜安詞》)他說我遠遠聽見山上一座廟宇中傳出了的清脆悅耳的罄聲,似乎把行雲都遏制住了。如此之美妙,惹得我要到山上去尋找,去看看那明亮的月光,可是當我爬到半山腰的時候,我忽然擡頭一看,發現沒有上去的我也就是那紅塵之中的愚愚蠢蠢的眾生一員呀,忙碌奔波的普通人呀。張氏這樣寫來勉勵他的學生,關於他的那個學生,以上我沒有介紹很多,其實《茗柯文•外編》文中還曾記有一段楊生自述其學道之經歷的談話,謂:“子掞嘗自言:‘自吾聞仁義之說,心好焉。既讀書,則思自進於文詞’。”可見楊生確有好學向道之心。不過楊生又嘗自言其內心之矛盾,謂其往往“忽然而生不肖之心,乖沴之氣,類有迫之者”。楊生覺得自己有求道之心,可是往往失敗沒有成功。所以張惠言要寫這樣一首詞來勉勵他,指出人生中做什麽事情都可能遇到挫折。

接下來,在詞的下闕張惠言又重新翻起來。他說:“飄然去,吾與汝,泛雲槎”,對上半闕結尾處所寫的落空失望之感,做出了一大轉折,而在此一轉語中,卻實在也包含了儒家的一種修養境界。孔子也說過:“道不行,乘槎浮於海”。在理想沒有達到的時候,我就乘一個木排、木筏飄到海上去。假如真這樣,那麽你果然就把春天那芬芳美好的生命真的失落了。“東皇一笑相語:芳意在誰家?”就當我要離開這個城市,飄然遠去的時候,仿佛我就看到那春神東皇,那妝出萬重花的東皇。詞寫的果然美麗,微妙。那東皇不僅看著我嫣然一笑,而且還對我說了話,問我那芳意落在了誰家?“難道春花開落,更是春風來去,便了卻韶華?”難道你青春的美好的生命就真的這樣任它失去?難道春天就真的這樣走了嗎?張惠言又說:“花外春來路,芳草不曾遮。”看看花外,就是那春天來的那條道路,芳草都還不曾遮住。指出春天還沒有離去,春天並不在遠處,它就在你的眼前。這兩句話,就儒家之學養而言之,實在可以說是一種“見道”之言,《論語》記載孔子的談話,就曾有“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之言。夫天心春意之可以常留在“見道者”的心中,固決非春花之落之便可以斷送,也決非春草之生之便可以阻隔的。昔蘇軾《獨覺》詩即曾有句雲:“浮空眼纈散雲霞,無數心花發桃李。”即使到了肉體的眼已經視物昏花的時候,而內心中卻竟然仍可開放出無數桃李的繁花。所以清代的俞樾在殿試中,乃竟以“花落春仍在”一句,博得了考官的賞識,高中首選第一名,原來就也正因為他寫出了一種儒家至高的修養之境界的緣故。張氏此詞所寫的也是一種儒家修養之境界,自無可疑。不過張氏卻能全以詞人之感發及詞人之想象出之,而且其中果然也結合了張氏自己對儒學的一份真正的心得與修養,寫得既深曲又發揚,這當然是一首將詞心與道心結合得極為微妙的好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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