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王太佑在結訓後立刻回到了桃園的U2黑貓中隊,繼續領取微薄的薪水(約一千多台幣的薪資+兩千多台幣高空任務加給+出勤大陸一趟五千台幣的獎金)。兩年以後,古巴發生了舉世聞名的飛彈危機,美蘇雙方幾乎要動用核武,期間,4080聯隊U2飛行員Rudolf Anderson在古巴遭到擊落。王太佑幸虧沒有留下來,否則台灣就會直接捲入這場驚世的冷戰危機。

剛從甘肅回來你信嗎?

當年黑貓中隊飛行員是不能向家屬透露任何相關訊息,王太佑每次執行任務離家前,看著妻小,都茫然地不知道是否再能相見。有一次他到甘肅執行任務,途中出了點狀況,因而來回飛了九小時,不但超出了原來預定的飛行時間,而且因油料多耗的原因,差一點回不了基地,也錯過了當天回家做飯的時間。當晚桃園龜山細雨綿綿,夫人許侔憲下班後因忘了帶鑰匙,只得於冷風颼颼中在大門外苦等,見王歸來,怒不可竭地責問:為何晚歸,王說:開會去了,太太續責:怎麼輪到你作飯就要開會,王默默不語。五十年後當王太佑對我講述這段故事時,夫人紅著眼眶在旁說:當天真的是不知道你出任務去了,以為你故意晚歸,王笑道:如果當時我告訴你:我剛從甘肅回來,你會相信嗎?

一直到陳懷殉職(1962.9.2)後,家人才知道王太佑三年來工作的性質;在國防部上班的老父大清早看到報紙,立刻驅車趕到兒子家,看到兒子應門,激動的鬆了一口氣,緊緊的握了握兒子的手,什麼也沒有說,然後又匆匆的趕回去上班。當天孩子放學回家後,一知半解的問到:陳叔叔上報紙了,是怎麼回事。王說:不清楚 。

王晚年不良於行,腎臟功能也不好,醫生看了他的X光片子百思不解地問到:你腳上的血管怎麼會搞成這樣,王說:我曾經是U2飛行員,醫生聽了,肅然起敬。U2飛行高度為七萬英呎,因而飛行員所穿著的壓力衣如同太空人的著裝,一般訓練及偵照任務通常要耗時八、九小時,飛機座艙空間狹小,飛行中,每十五分鐘就要全神灌注的檢查航線,又要隨時注意下方米格機的跟蹤,以及飛彈的突襲,因而全程都在精神緊繃的情況下操作。經常,安返基地後,飛行員已經無力起身,而必須由地勤人員抬下機艙。他們當時就在這種長時、高壓、憋尿的工作條件下,作了好幾年的「類」太空人,難怪晚年腎臟及腿部要出問題。王太佑在談到這些往事時,似乎無怨無悔,倒是王夫人在旁苦笑的說:這批U2米蟲要如何向國家申請國賠呢 ?

王太佑是一個非常疼愛妻小的人,平日話語不多,回家後也絕對不談公事。2017年王太佑要住進療養院前,夫人問他:為何當年每次執行任務離家時,無論她和小孩如何呼喚,你從不回頭,王太佑停頓了一下,回答說:我不忍回頭看你們,因為,每次執行任務,我都視作不會再回來了,許侔憲聽後,心中淒淒然。

美軍曾將十三航空隊302師的指揮部設在台北,負責協調台灣和美軍協防的任務。越戰期間,台中的清泉崗基地曾是美國在亞太重要的空運基地,王太佑曾經告訴筆者,他在擔任低空戰術偵查中隊(4中隊)隊長時,經常會收到302師的請求,派遣偵查機(RF101F)到大陸沿海低空照像。由於懷疑作業時會遭到洩密,1964年某日,他曾親自開著吉普車,到台北公館美軍師部收取計劃書,途中累了就抱著公文在公路旁小睡。隔天他親自架駛飛機到福州執行任務,結果一飛到對岸,滿天的砲火已經在那等著他。他只得放棄執行,也因此建議上級,停止這類飛蛾撲火的任務。王太佑對於陳懷懷念不已,2005年特別到北京軍事博物館憑弔當年在大陸遭到遭到擊落的U2飛機殘骸。當他看到機艙中斑斑的銹痕時,不禁老淚縱橫,因為在他的眼中,每一個銹斑都是摯友殉難時所流出的鮮血。陳懷殉難於江西南昌,未婚、享年34歲,是位虔誠的基督徒,出任務當天正逢星期日,他無法到教堂崇拜,所以臨行前特別放了一本袖珍版的聖經在口袋中,顯然,那天上帝是按照他自己的意旨,將陳懷接回了天家。陳懷求仁得仁,當年,這批飛行員背負著十字架,冒著生命危險,護衛著台灣,也為中華民國爭取了最大的戰略紅利。

冒著生命護衛台灣

台北近郊碧潭有一個空軍公墓,安葬著幾十年來因公殉職或殉難的空軍人員,其中不少是當年渡海來台的飛鷹。他們南渡的頭十年,正是台海情勢緊張、空戰頻繁的年代,當時擔任防空第一線的他們,當然是犧牲最大的一群。

空軍是來台保持最完整的軍種,愚忠不是他們的傳統,責任是他們的堅持,服從更是彼等慣性的思維。蔣中正先生在世時,念念不忘反攻大陸,帶給了飛鷹們回家的希望。蔣經國主政後,改弦易轍,全力經營台灣,強調:我是中國人也是台灣人,這批人也自然的接受。他們是感恩的一群;畢竟,彼時在台灣已經成家立業了二十多年,台灣也是子女們安身立命的地方,一生飽受戰亂之苦,如今能有這種命運的安排,夫復何求。此時,他們已經完全融入台灣;老家是很遙遠的過去,也只是夢裡偶而回去的地方。

異鄉早已成故鄉!(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