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嘩啦嘩啦的下著。遠遠的,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矮矮的、帶著遮陽帽、腳上套著鐵架、杵著柺杖的中年婦人。是的,她是我媽媽。
「我不是說過不要來接我嗎?」我氣憤的罵著媽媽。
她沒有說話,更沒有罵我。只是溫暖的遞上一把花花的傘。
「我不要,妳自己撐啦!」我甩開媽媽的手。
傘,掉落在地上。我用盡全身的力量往家的方向跑。
我沒有回頭。心裡不斷的喊著『為什麼要來接我?我自己會走!她走路那麼慢,我不想跟她一起回家!』
我不想跟她走在一起的因為是,我媽媽是小兒麻痺。我永遠都忘不了。
有一次,同學目睹我媽媽之後,隔天嘲笑我的嘴臉。指著我的鼻子說:「掰咖(跛腳)賣豆花!」然後,拿著拖把一拐一拐的學我媽媽走路的樣子。
我恨那些孩子的幼稚,可是,我更恨我媽媽。我恨她是個小兒麻痺的婦人。一個賣豆花又離過婚的婦人。她讓我感到丟臉。
我一到家全身都溼透了。我連衣服也沒換就坐在書桌前讀書,「喀」開門的是媽媽,她的全身也溼透了。頭髮、臉、衣服、柺杖,還有不良於行的雙腿、沒有一處是乾的。
我想都是雨水淋的,除了她臉上的水,或許,有一部份是淚滴吧!
「妹妹阿!以後不要亂摔傘。剛剛傘掉了被機車….」媽媽心平氣和的說,但是還沒說完,我搶了話。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要來接我的,妳為什麼偏要來!」說完,我用力的甩上房間的門。
媽媽是個不多話的人,從小到大,她沒打過我,也沒罵過我。
爸爸!?一個陌生的名詞。
在我還是強褓的嬰兒時,他就和媽媽離婚了。我對他的認識是一張媽媽和他結婚時的泛黃照片。媽媽從沒說過他們為什麼離婚,我也不想知道,反正這些對我來說,一點也不重要。
或許因為我討厭這個家,也或許是因為家裡窮,沒有電視、沒有電腦這些東西。所以我很認真讀書,為了是我自己,我要努力讀書,為了自己的未來著想。
我要離開這個小村落,我不要像我媽一樣,一個沒讀過什麼書的女人,靠著賣豆花維生。我不要走她的路。
每晚媽媽磨黃豆、濾渣、煮糖漿、放涼。為隔天要賣的豆花做準備,每天都忙到很晚,然後在天剛亮時,推著推車去賣。她會先推到山腳下,等待早上習慣爬山的人下山時,會為了想解熱跟她買一晚沁涼的豆花,然後中午時會到熱鬧一點的地方,賣給中午出來吃飯的上班族,下午時,就到學校附近賣學生。她永遠靠著那雙不太管用的雙腳和柺杖走遍她要賣豆花的地方。
「小卉,那邊有人在賣豆花,我想吃!妳要不要買?」好幾次,媽媽在我學校附近擺起攤位。
「不要!豆花有什麼好吃的。」
「走嘛!我想吃。」
被同學拉到媽媽的攤位前,我看的出媽媽眼睛一亮,但是她知道我不會叫她,她也不敢叫我。
「老闆,一碗豆花。」
「一碗嗎?」媽媽試探性的問,我知道她希望我也願意吃一碗她親手煮的豆花。
「小卉,妳要不要阿?看起來好好吃喔。」
「我不要,這種路邊攤多不衛生。我才不敢吃。走!陪我去買布丁。」
「小卉,噓!」同學警戒我,要我說別在老闆面前說這種話
「來!20塊。謝謝!」媽媽依舊帶著微笑遞上豆花。
那晚,我聽見媽媽磨黃豆的聲音中夾雜著微弱的哭泣聲。那聲音持續好久好久…
「喂,真的嗎?好阿!那明天放學我們一起去吃麥當勞!那就這樣囉!掰掰!」國三那年生日,我跟同學約好了放學一起去吃麥當勞。
隔天早上,媽媽坐在客廳裡,難得的還沒出門。「妹妹,今天媽媽豆花只賣中午,晚上早點回來,媽媽煮妳愛吃的菜。」我想她是想替我慶生吧!
「我有事,妳自己吃。」
「什麼事?」
「妳好煩喔!我跟同學約好一起去吃麥當勞啦!」說完,我背著書包,拿著存了兩個星期的零用錢出門。把她最後那句「早點回來!」甩的遠遠的。
「生日快樂!」四、五個跟我要好的同學和我一起坐在麥當勞裡,開心的吃東西。
「小卉,把這個當蠟燭許個願吧!」其中一個拿起一跟薯條放在我面前。
我閉上眼睛,默默的念著:『以後我要考上好高中、好大學、到外地讀書。』
眼睛才剛張開,一個我不願看到的人出現了,是媽媽。一手杵著柺杖,一手提著豆花和蛋糕走向我們的餐桌。我真想找個洞鑽下去。
「你們是小卉的同學阿。我是小卉的媽媽,這些豆花請你們吃。我還買了蛋糕喔!」
「阿姨好!」同學紛紛打著招呼,但是我看的出她們的臉上帶著一絲的驚訝和一點點的震驚。
媽媽開始熱心的發給每個人豆花。並且打開蛋糕,開心的切著。
「妹妹,這塊最大的給妳。我買你最愛吃的巧克力口味喔!」看著那個蛋糕,我知道媽媽要買這個蛋糕,要磨很多黃豆、賣很多碗豆花才可以買。
小時候吵著生日要吃蛋糕,媽媽只會買一塊小小的雞蛋糕給我,所以我想吃蛋糕的那渴望是很濃的,但是今天我沒有高興、也沒接過媽媽手上的蛋糕。
我只是背起書包不發一語的往外走。
「妹妹!妳怎麼走了?」
「小卉!」
從那次起,她大概已經明白我不想讓她出現在我朋友面前,以及我根本不想跟她說話的情況了。
所以她不再我學校的附近擺攤位,不再下雨時帶傘來接我,不再跟我說話。我和她溝通的方式只剩紙條。我很高興,她這樣的改變。
國三的時間過的很快,聯考前我早就準備齊全,我很有信心我絕對會上第一志願。
在考場裡,我快速的寫著考卷,每一題,我都很有把握的填下答案。
放榜時,我沒有上雄女,我上的是鳳中。為什麼?五十分的作文我得0分!
因為題目是:『對媽媽的愛。』
我寫不出來,我空白的放棄了。
高中跟國中果然有很大的差別,國中的同學幾乎都住在附近,也比較單純。但是高中是來自個各地方,甚至是外縣市。感覺比國中複雜了些。
高二的某一天,我撕下牆上的日曆紙,用筆寫著:『學校辦露營,要繳錢。明天最後一天。我想去!』旁邊還放著報名表。
我知道去露營要繳的錢對我家的經濟狀況是一種奢侈,可是我從國小的任何旅行、到國中。我沒有一次參加過,所以,這次我真的很想參加。
雖然,我知道機率不大,但是試一試,總比沒試好。
晚上,媽媽看到紙條。開了我房門,「妹妹,錢可能不太夠…所以」我好久沒聽到她的聲音,這次一聽到,覺得跟以前印象中的聲音差好多。比較粗、比較啞。
「不能去就算了,反正我早料到了。關門!我要讀書。」媽媽落寞的關上門。
「小卉,妳到底能不能去?」
「我不想去。露營,睡在帳棚裡多不舒服。」我邊收書包邊裝作一付不屑的樣子
「可是應該會很好玩!妳不去好可惜喔!」
「我覺得不可惜就好了!」我依舊倔強的說
「我先走了!掰。」
「明天見!」我獨自走出校門,遠遠的,我又看見一個身影,是的,是我媽媽。遠遠的看見她看我的班導師在說話。正想逃開時。
「小卉,來!妳媽媽在這。」老師叫了我一聲,我只好慢慢的走過去。
「老師好!」我故意看著老師,想逃避媽媽的眼神。
「小卉,妳媽媽很辛苦喔!怕明天來不及繳露營費特地幫妳送來耶!」
「婀….是嗎?」我有點驚訝的楞了一下。
「林媽媽,小卉功課好,又聽話。害我也好想再生一個女兒,我家那個男孩子野的要死。」
「對阿!小卉很乖!」媽媽聽著老師的稱讚,臉上閃著得意的光芒。
「老師,我們先走了!下次再見!」
「老師再見。」
我和媽媽才剛轉身,就聽叫老師喊住我說:「小卉,妳媽媽的豆花很好吃,妳一定常吃吧!真幸福!掰!」
老師一個衷心的讚美,聽的我好諷刺,我已媽媽賣豆花為恥,而且打從我有記憶以來,我就再也不碰那些我恨之入骨的豆花。
和媽媽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走在前面,媽媽行動不便,比我慢個約三公尺左右,
一路上,我想著老師的話,但是我更想知道的是,媽媽從哪籌出的錢?我很想知道,但是我還是不想跟她說話。
快到家時,終於,我轉過頭去,對媽媽說:「謝謝!」說完,我快步的走進房間。
這是我第一次跟媽媽說謝謝吧!那短短的一秒鐘,我看到媽媽臉上寫著欣慰兩個字!
我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從和一群好朋友,漸漸地變成和『謝予成』特別好。從一拖拉庫的朋友圈,漸漸地變成兩人的小世界。就這麼自然的,我開始了我的初戀,
予成是老師們眼中的『問題學生』,學校眼中的『麻煩人物』,同學眼中『帶頭流
氓』,我眼中的『男朋友』。他會抽煙、會翹課、會打架、會鬧事、會飆車、但是在我心目中,這些都不是那麼重要,因為他會在我說臭時丟掉煙,,在我說不要時乖乖的坐在教室睡覺,在我說別打時住手,在我說算了時不再追究,唯一不聽的是飆車,我想這是他的興趣吧!
他對我很好,他常騎車帶我玩遍高雄的每個地方。予成的家境滿好的,他也送過我不少東西。
我最喜歡的大概就是….
「這個送妳。」予成拿著一個手掌大小般的摩托車模型。
「這不是你的車嗎?」那是一個和予成騎的車一模一樣的模型。
「我跟車是一體的,我把這個送給妳,代表我把我的心給妳。」
「你好噁心喔!」我仔細的看著小車無意的說。
「噁心?說我噁心!」他搔我的癢。
「不要阿!停。」我邊笑邊喊
「喂!奴,這個送你。」我拔下右邊的耳環。
「呵!這不是我送給妳的耳環嗎?」他笑著伸手掐了我的鼻子。
「你知道我沒有什麼錢可以買東西送你,我也把這個耳環當作我的心送給你。」
「妳….」他看看耳環再深情的看著我。
「嗯?」
「妳好噁心阿!」他說完遠遠的跑開。
「回來!討厭鬼。」
「哈哈哈。」
跟他在一起,很快樂。但是唯一的缺點就是,至從我成為予成的女朋友後,很多跟我不是很熟的人開始會巴結我。
「小卉姐,我請妳吃冰!」一個染著金髮的學弟站在福利社前面對我說。
「我跟你很熟嗎?小卉姐?叫誰阿?」我兇巴巴的回了話。我實在很看不起那些不熟識的人為了予成而跟我攀關係。
「對不起!嫂子。」
「我不是你嫂子,不要亂叫!」這種類似的情況每天都會上演好幾次,和予成在一起後,身邊的同學分成兩大類,一邊是為了勢力巴結我的、小痞子、小太妹,另一邊是較中規中舉的好學生怕被我帶壞而疏遠我,這兩種極端的人,我都不太在乎。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改變,我從前三名變成了前十幾名。這個改變,讓老師注意到我。
「小卉,妳最近功課退步了喔!」
「嗯。」
「妳跟四班的謝予成走的很近喔!老師覺得….」
「老師,我功課退步跟他沒有關係,是我自己沒有像以前專心。我會好好用功的」我搶了話。
「是嗎?」
「嗯,老師,打鐘了。我先去上課了!」
「小卉,老師相信妳是一個有自制能力的人,多放點心思在功課上。」
「嗯!」這方面的勸告,我不知道聽了多少次,不過每次我都以自己會兼顧功課的方式來擋回老師的話。和予成在一起已經快一年了,我們都升上了三年級。
當初給老師諾言我並沒有兌現,我的功課比起以前差了一大截。
「妹妹!」上了高中,功課變重了。
和媽媽的『紙條』也越來越少,更別說是交談了。
「幹嘛?」我態度不佳的說。
「媽媽已經接過老師的電話很多次了,只是都沒跟妳說!」
「…………………」我沒有說話的看著她。
「老師說妳在學校跟一個混混走的很近!」
「他不是混混。」我很氣憤的反駁。
「不是混混!?可是會抽煙、打架、翹課?」媽媽的聲音大了起來。
「那又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也大聲的回過去。
「這還不算什麼?妳到底….」
「夠了!我自有分寸,我再笨也不會嫁給一個會隨便拋棄我的男人!我再蠢也不會讓自己變成單親媽媽!」我一口氣的大吼出來。
「住口!不准說了」媽媽大叫著。
「我偏要說,我再差勁也不會像妳一樣靠賣豆花來過生活。」
「閉嘴!」她重重的甩了我一巴掌。這是她第一次打我,我驚訝的看著她,他似乎也錯愕自己會動手打我!
「我恨妳!」說完我跑出去。
「妹妹,回來。」她在後面追著我。不方便的雙腳在情急之下。『叩』的一聲,我知道她跌倒了。可是我沒有回頭,只是不顧一切的往前跑。直到聽不見她喊的『妹妹』兩個字!
『我該去哪?』走在微暗的街頭,我不斷的問著自己,『予成』。我心裡第一個想到的人。
我一手緊握著摩托車、一手投下一塊錢。
「喂?是我!我….心情..很不好,你可以出來陪我嗎?」
「好!妳在那等我,我十分鐘到!」
「我們去看海好不好?」予成問著我。
「不好,帶我去飆車。」我坐在機車後座摟著他說。
「不好啦!很危險。」
「我不管,帶我去!」
「妳不是很討厭飆車嗎?」
「我沒試過,帶我去!快。」我幾乎吼叫著。他大概是第一次看到我這麼歇斯底里,所以有些嚇到。
「好,我帶妳去!」很快的,我們來到飆車著名的中正路上。路邊排滿了機車。
「阿成!你今天也來飆阿!」
「嗯阿!帶我馬子來看看。」
「卉,等等!抱緊一點,怕就閉上眼。」予成轉過頭對我說。
「嗯!」我無神的說,我們身邊充滿著機車和人,可是我卻好像聽不見一點聲音
我腦子一片空白。
『咻!!』不過一會,摩托車快速的奔馳在中正路上。我的頭髮隨著風遠遠的飄在身後。我緊緊的抱住他,我用盡全身的力量,摟住這個我深愛的男人。
「碰!」坐在後座的我聽到前面一聲巨響,我還來不及反應發生什麼事,我和予成就這麼也撞上了前面發生的車禍事故。
「卉……」予成微弱的聲音叫著我,這是我最後聽見的聲音,後來眼睛一黑。
我意識模糊的昏過去。
「好痛!咦!怎麼這麼暗?是誰?」我眼前一片漆黑。
「妹妹,我是媽媽。」那個熟悉可是不常跟我對談的聲音。
「怎麼會這樣?幹嘛不開燈?」我伸手摸著前方。一直到摸到了媽媽那雙粗操長繭的雙手。
「媽,說話阿。」我聽到媽媽微微的擰鼻的聲音。
過了許久,終於…
「醫生說:『妳頭部受到撞擊』有血塊壓住了視神經,所以導致暫時性的失明。」
「失明?」我把手縮回來,放在自己的眼前晃動,我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看不見讓我充滿恐懼。
「只是暫時的,醫生說兩個星期後穩定一點,開完刀就會好的。」
「那…..予成呢?他怎麼了?有沒有事?」我想起予成,他應該跟我一起被送來醫院才對。
「他…….」
「
說阿。」聽見媽媽這樣欲言又止的樣子,我緊張的追問。
「他送來時腦中缺氧太久,變成植物人了。」
「不可能,妳騙我?」
「妹妹,冷靜一點。」
「他在哪?我要去看他!」我腳一跨,跌下了床。
「阿!妹妹」媽媽扶起我。
「快!帶我去,我求妳。」我的眼角滲出好多淚水。
「嗯。」媽媽扶著我,慢慢的走到另一間房間。這段路是我走過最長最艱苦的一段路。
「予成!」我邊叫邊伸手摸著躺在床上的予成。我的耳朵聽見『嘟 嘟 嘟』儀器的聲音。
「這是什麼?媽告訴我!」我的手摸到一個不尋常的東西!
「那是鼻管?」什麼?鼻管?我腦中想像著予成病厭厭躺在床上的樣子,身上還接了許多用來協助他生存的管子,想到這,我的心全都擰在一塊了。
以前的他是多麼喜歡在陽光下打籃球、總是精力旺盛的和我打招呼、輕而易舉的抱起我、現在的他,可能只要人家輕輕拔掉一根管子,他的生命就會結束。
我把臉貼近他的臉,聽著他微弱的呼吸聲。「起來!快起來!」我哭喊著。
我好想看他,可是看現在對我來說竟也是一種奢侈。或許老天是不忍心讓我看到他那付樣子吧!現在看不見對我來說,真不知是好還是不好
「妹妹,冷靜一點。」
『喀!』門被打開了。
「妳們是誰?」一個女人開口說。
「在這幹嘛?」又一個男人出了聲。
「你們好,這是我女兒小卉,我是她媽媽,她是予成的同學,我們是來看予…」
「原來就是妳阿!」我感覺那女人快步的走向我。
我緊緊的捉住媽媽的手,想博得一些安全感。
「就是你這個女孩子把我兒子害的這麼慘。」
「謝媽媽,妳好!」我禮貌的說。
「好,妳的頭!」她推了我一把。我後退了好幾步。
「謝太太,我女兒也受傷了!妳客氣一點。」
「她受傷是她活該,幹嘛拖我兒子下水!妳們這些窮人一看到有錢人就死命的攀
著。」是!予成家是很有錢,但是我和他在一起並不是要他的錢,她怎麼能這麼說?好過分!我一直以為我自己很勇敢,可是面對這種場面,我只是默默的流淚,不敢回嘴。
「謝太太,今天發生這種事,大家都很難過。請妳說話放尊重一點。我要帶我女兒回病房休息了。」媽媽牽著我的手走出病房!
一路上很安靜,我只聽見媽媽杵著柺杖碰撞地板,以及輔助她無力雙腳的鐵架因每跨一步喀啦喀啦作響的聲音。以前的我,厭惡這麼聲音,對我來說,這代表一種恥辱,可以現在,這聲音代表著堅強。
媽媽剛剛不及不徐的說的每個字每一句,都好勇敢,好勇敢….
事發的第三天予成換了醫院,我知道他媽媽是因為我的關係,想讓我跟他不再有任何相聚的機會,她把我視為會害予成的人。但是我不怪她,因為也覺得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所以每天我祈禱著他能醒來,能再像以前一樣帶我去遍高雄的任何一個地方。
「來!嘴巴張開。」在醫院裡媽媽每天細心的餵我吃飯。每天我呆在空盪的房間裡,我的世界是一片漆黑和一片寂靜,這種孤獨的感覺讓我感到無助和害怕。唯有媽媽來醫院陪我時,我才感受到溫暖。
「阿~~~張嘴!」我張大了嘴,送進來的食物,甜甜的、滑滑的、是….豆花。是媽媽煮的豆花。這是我從有記憶以來第一次吃到媽媽親手作的豆花。
「妹妹,媽媽原本想買布丁給妳吃的。可是太趕來不及買。所以,就弄豆花。我知道妳不喜歡吃豆花的,可是….」
我的心怔了一下,想起國中那年,我在媽媽攤位前說的話。我沒有想到那句話對媽媽竟然有如此深的影響。
「好吃!」真的很好吃,裡面包含了媽媽對我的愛。吃起來有一份特別的溫暖。
「真的嗎?」媽媽的聲音帶著喜悅和驚訝。
「對阿,真的好好吃!媽,對不起。我錯了。」我忽然驚覺自己以前是多麼的不懂事,把媽媽對我的愛狠狠的丟在地上。我錯了,我好慚愧。
「媽,妳在哭嗎?」我伸手摸了摸媽媽的臉頰,我摸到一顆一顆滾燙的淚水。
「媽媽很高興,真的很高興。」
從那天起,每天我都會固定吃一碗媽媽親手作的豆花。
時間過的很快,兩個星期已經到了。
「妹妹,媽媽在外面等妳,妳別怕。放心一定會好的。」一被送進手術室,覺得自己像是隻待宰的羔羊,什麼都不能做,只能靜靜的躺在手術台上,任憑處置。
「嗶!嗶!嗶!」是儀器反映出我的心跳聲,我呼吸急促一點,聲音就快一些,呼吸慢一點,它也跟著慢下來。在手術室裡,我什麼都不能控制,唯一的,我還能控制自己的心跳的頻率。
「小姐,現在我給妳打麻藥。」一陣沁涼的藥劑從我的手傳過來,很涼,很麻。在那陣涼,到手臂的同時,我也失去了知覺。手術結束後,我復原的很快。當紗布解開時,我看到一個老了20歲的媽媽。
這段時間為了照顧我、擔心我、她肯定忙的心力交瘁。
「媽!」我叫著,我很開心的叫著。叫著我媽媽。眼前的女人是我媽媽,她是偉大的媽媽。媽媽伸出手抱著我。在她身上我聞到一股豆花的味道、母愛的芬芳。
「媽,妳讓我去打工嘛。」家裡的經濟我很清楚,開刀的費用媽媽一定是去用借的。我實在不忍心看媽媽每天推著重重的攤位車到處叫賣。我也想替媽媽分攤一些辛苦。
不過她總是說:「妹妹阿,媽媽這麼辛苦都是為了妳,媽媽希望妳可以考上一間好的大學。這樣就好了。妳用功讀書其他的都別操心。」聽了媽媽的話,我開始認真的讀書,回到當初我國中努力的程度,不過兩次的目的不同,以前是想上北部的學校,離家離的遠遠的。現在我是想上間好大學,幫媽媽賺錢。
於是接下來這段高三的生活,我每天都是與書本為伍。除了讀書之外,我有時候也會抽空去醫院看予成,雖然有幾次被他媽媽看到,而狼狽的趕出來,但是,只要我有空,我還是會去跟他說說話,希望他能夠再像以前一樣過著正常的生活。
現在,在學校裡,不再有人會叫我『小卉姐!』、不再有人會巴結我、我的功課也不再需要老師叮嚀、我一切的生活就回到在沒認識予成的情形前一樣。
聯考當天,天空下著雨,我撐著以前被我摔過的那把花花的傘,進了考場,我的心情是很平靜的,就跟當年要考高中的心情是一樣。
不同的是,我非常確定,如果作文再出一次『對媽媽的愛。』我會寫的滿滿的,絕對不是空白。那年我考的很好,分數要上台大都沒問題,不過為了家裡的經濟,我選擇在高雄的中山大學,白天上學,晚上兼家教。
在大二的那年,我和媽媽終於把所有欠人家的錢都還清了。
記得沒過多久,傳來予成死亡的噩耗,我以為我會哭的很傷心,但是我沒有。
我很平靜的去面對這一件事。或許這樣對他來說會比較好,躺在床上一輩子,倒不如讓他去另外一個世界從新過生活。
而當年的摩托車模型,我還是一直好好的收藏在我的抽屜裡。
「小卉,我們一起去吃點東西好不好?」
「好阿!」
「妳想吃什麼?」
「豆花!」
「豆花?哪邊有賣豆花阿?」
「那邊阿,超好吃的!奴!妳看,那個人就是我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