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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論區蔓越莓皇后(2009/11/1出版) 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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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越苺皇后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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馥林文化小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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卅一天後

今天我在慢跑的時候看見一隻鳥。一隻奇怪的鳥,有緋紅的頭和爬蟲類的尾巴。

我邊跑邊哭。時間還很早,我睡不著,所以就戴著運動錶出門,到曼哈頓西南緣的貝特利公園跑步。現在是七月末,清晨五點的空氣中依然瀰漫著濃濁的紐約氣味、哈德遜河的氣味,還有蓄滿昨天的熱氣、壓得低低的灰色雲層的氣味。公園的長凳上有些遊民在睡覺,身上蓋了好幾層綠色的工作服。

沒有別人在慢跑。我突然想到,就在幾個月前,在發生意外之前,這樣寧靜(而又沉重)的氣氛,會讓我陷入一片愁雲慘霧,沉溺在被怪獸甩了的悲劇氣氛當中。然而現在,那不過就是天空而已;想到這裡,我又開始熱淚盈眶。

我的父母!我的父母!再也……再也不會……再、也、不、會,我順著這個節奏跑,一邊跑一邊唸,「接受、事實、黛安娜、妳的、爸媽、已經、死了。」我好像一個練拳皮袋,一個縮成像足球那麼大的女人,被看不見的邪惡力量一次又一次的重擊。每次我彈回去,就又被我的剋星打中,一次比一次用力;我束手無策。「不要、這麼、幼稚。想想、大屠殺。想想、亞美、尼亞。想想、那些、比妳、更糟、的人。」我從喪禮過後一星期就沒再見到蘿拉了。她在班的葬禮過後,就回家去參加一個盛宴。她住的地方在紐澤西州南部,那兒到處充斥著蘋果派、牛腩還有野菇燉飯。

我不相信這會是我的人生。我曾是個萬中選一的孩子,長相端正、家庭富裕,個性又好。我和我母親每天通電話。而現在已經過了三十一天,只有我一人。孤孤、單單、一個人。

有一些朋友經常來看我,有些則算不上。韋莉每天都打電話給我,她和她男友克里斯多弗三天兩頭就邀我到他們家吃晚餐。(之前他們不邀我共進晚餐,因為我老是在抱怨被前男友怪獸拋棄。他們跟我說,我不適合表現得這麼失意。除了我之外,每個人好像都知道怪獸不是我期待的那種人。『妳自己也知道,』他們說,『如果妳仔細想的話。』克里斯多弗有次說,『假設他是輛車好了,假裝他是一輛全世界最棒的車(當然他不是),但是這輛車卻沒有煞車!妳怎麼能開一輛沒有煞車的車?』還有那些最讓人生氣的反應是,『真遺憾妳這麼覺得。』聽到這種話,感覺好像拆開一個包裝最精美的聖誕禮物,卻發現裡面裝滿了泥巴一樣。奉勸那些有朋友正遭受打擊的人,不管他們是親人死亡、失戀心碎或只是今天很背;不管在任何情況下,請千萬不要說,『真遺憾你這麼覺得。』如非你希望他們覺得更難過。)

現在沒有人會跟我說這些了。現在我可做任何事,譬如說朋友壞話、去百老匯玩3P、把繼承的遺產揮霍在搖頭丸、保時捷上,或是參加那種「喔!看我多酷又有深度」的泰國之旅。沒有人敢說一句話,我是完全無辜的。

但要是我母親還在,她絕對不會贊成我這種放縱輕浮的行為。她會大聲地說,「妳想證明什麼?」還有,(用她最愛的感歎詞)「乖乖隆地咚!我不是這樣教妳的!妳不是這麼差勁的人!黛安娜,和上帝說話,不然就去尋求協助吧。妳才不是這麼膚淺的人,黛安娜,這不像妳。」

我幾乎整天都待在公寓裡。公司給我放長假。不過反正我現在也不缺錢了,只要我不做蠢事,這輩子都可以不愁吃穿了。電話響起我也不接,只是躺在床上,有時哭到乾嘔。大家為什麼放任我這樣哭?為什麼沒有人發現我的慘狀,趕來安慰我?要是我媽就會,如果她看到我這麼傷心,她會幫我做水煮蛋、讓我舒服一點,告訴我我有多珍貴。

但是對其他人來說,我的悲劇已經介於「現在式」和「過去式」之間,像是放在桌上已經歸檔,但還沒放進檔案櫃的文件一樣。所以我慢跑。這是我唯一的活動,我覺得一種更高層次的力量,上帝要我這麼做,所以我才會連續三天都看到「神鳥」。

我是唯一看得見這隻鳥的人。我以前從來沒見過類似的動物。牠的亮橘色雙腳分得很開,走起路來搖搖擺擺,棕色和綠色的球根狀身體,支撐著火焰般鮮紅色的頭和頸。最神奇的是牠的尾巴,扁平狀像爬蟲類的尾巴,上面鋪滿了鮮綠色的羽毛。這是隻特別的鳥,一隻獨特的鳥,是我一個人的鳥。

我很確定,如果這時有其他跑者接近,上帝就會把牠咻地從公園裡移走,移到某個正在哭泣的慢跑者身邊,當作某種情緒救濟。是上帝特別把這隻鳥送來,告訴我一切都會沒事,一切都會恢復正常。我心中失去三個人的尖銳痛苦,將會自我收斂,密封在某個角落,讓剩下的我不再難過。

我還是會哭,但我在心中記住了那隻鳥在寬闊綠地上搖搖擺擺走路的景象,就在公園裡唯一開闊、可以看見自由女神像的地方。

四十天後

八月。麥可和瑪麗亞邀請我到瑪莎葡萄園和他們共度假期,但是就和許多其他的邀請一樣,我拒絕了。我已經回到公司上班,假裝我一切安好,復元超級良好,但每到晚上就為了他們竟然相信我而勃然大怒。他們是白癡嗎?還是他們根本不在乎?他們是不是有太多事要煩惱,沒時間關心我這個最需要的人?

今天在公司,我看到一個黑髮濃密、英俊的中年男子快步走過。我馬上認出來,他就是那個出現在葬禮上,鬼鬼祟祟的人。我決定跟蹤他。他邁向通往大廳的走道,我把背緊貼在大廳牆上,採用「霹靂嬌娃」的姿勢,雙手握緊準備好,雖然沒有槍卻有決心。那人沒看見我,繼續往前走。好不容易他停了下來,敲門後直接走進(完全沒停頓,可見他是個沒耐心的人)我老闆達瑞.派瑞堤的辦公室。

我偷偷摸摸地(以一個剛在大廳昂首闊步,又轉進最靠近老闆的走道的人可能表現的極限)站在達瑞辦公室的不透明玻璃窗外。達瑞是個穿緊身褲和閃亮皮鞋,浮誇的小個子男人。剛認識他時,他會表現得讓人驚恐地親切,清晰、優美的嗓音更強調他給人的這種正直、溫馴的印象。但這都只是開始而已。他是個騙子、工於心計、不可信賴的人。他要是知道他在大家心中的形象並不像他自以為的那樣清高,一定會深感驚恐。要是他知道大家背後怎麼說他,更會崩潰。

我站在門外,準備突襲那個陌生人,卻突然被打斷了。我的同事彼得.柯林剛好走過,挑了挑眉毛。

「不要告訴我。」他說。正當我準備慢慢把手放回身體兩側,回復正常黛安娜狀態的時候,他注意到我擺出的預備攻擊姿勢。「我不想知道。我會跟大家說我沒看到妳。」

「我,呃……在練習。」我說。等著彼得再度提出詰問。彼得是少數幾個風趣的同事之一,戴著無框眼鏡,瘦而結實,總是穿著一件舊的燈心絨夾克,連在紐約的八月天裡也不例外。

「我可以想像。」他說。彼得也被我「悲劇專家」的地位影響了,否則從前他才不會輕易放過我。不過我現在倒希望他多問一點。「不管他們要給妳什麼,想辦法討價還價。」他準備走開。「掰了,莎賓娜。」(譯註:電影《龍鳳配》的女主角,總是躲在樹後偷看心儀的對象。)

我站在外面,越來越多人經過,我只好走回座位。不久達瑞走過來打招呼的時候,我抓住機會問他剛剛那個人是誰。

達瑞做出一副逗我的表情。「誰啊?我今天沒有任何會議啊。」

「你有。」我說。「我看見他了。高個子、頭髮濃密、有點年紀……」

達瑞搖頭。「沒。我已經跟妳說過了。妳或許是……」

我不知道他接下來要講什麼。我或許是想像力太豐富?我或許是吃了太多鎮靜劑?還是我或許應該為公司最近的合夥案想出最佳平面宣傳,而不是在走廊上亂逛?

達瑞轉身,在所有的隔間前面拍拍手。他拍手。我沒騙你,他真的拍手來引起大家注意;就像有人說,「嘿?喲呼?」來引起注意一樣。和我同一個行銷小組的瑟琳娜.畢曲看看我。她大概只有六磅重,而且大部分集中在她的頭。我瑟縮了一下。我通常不太喜歡她,因為她吃達瑞那一套。不過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裡,她有可能已經發現達瑞的白痴行徑。達瑞正在宣布他的老闆的老闆的老闆──鮑伯.佩考斯基下星期會來公司視察。

「每個人必須穿著正式服裝,舉止合宜,而且要看起來很忙。要表現得像正在參與一個有生以來最讓人興奮的專案。」

我偷看瑟琳娜,她正猛盯著達瑞。我猜她大概還是沒發現。

鮑伯.佩特考斯基可以炒達瑞魷魚,如果他想的話。這一點是我們不應該知道的。相反地,我們應該乖乖臣服在達瑞腳下,好比他是我們的王,而我們是他的臣民。在我的立場看來,達瑞的憂慮看來滑稽可笑、虛有其表。不是我超然,而是當你的爸媽和唯一的哥哥都死了,你也會覺得像達瑞這樣,整天擔心鮑伯.佩考斯基來的時候會把他從他的高位上,像拍灰塵一樣地趕走,就好像他只是隻塵螨──就像T.S.艾略特說的,整天在一根針尖上鑽營的人──讓人怎麼想都想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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