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大學本科畢業二十周年活動剛結束，筆者有幸與幾位朋友在北京大學勺園餐廳共進午餐。其中一位老同學前兩天沒能趕來參加畢業二十周年聚會，主要原因是由於心情抑鬱。他說，家嚴不幸車禍去世，精神上受到巨大打擊。席間他數次提起“子欲養而親不待”，相當沉痛。他勸告朋友們珍惜與父母相處的寶貴時光，抓緊時間盡孝，不要等到“悔之晚矣”之時。
今天讀《孔子家語》，發現了這句話的出處。《孔子家語》“致思第八”：
“夫樹欲靜而風不停，子欲養而親不待。往而不來者，年也，不可再見者，親也。”
這段話是一個叫做丘吾子的人說的。孔子去齊國，途中聽到有人失聲痛哭，哭音痛而不哀，不像是哭喪。哭者就是丘吾子。孔子下車，追問他為什麼哭，他說是為了自己平生的三大過失。他小的時候好學，為了求學走遍天下，等回到家鄉，父母親已經不在了，這是過失之一；成年以後，他到社會上做事，不能盡忠盡責，這是過失之二；他平生廣交朋友，友誼不能持久，以至於後來都絕交了，這是過失之三。接著，他就說了上面引述的那段話，最後，他表示：“請從此辭！”“遂投水而死。”於是，他就跳水自盡了。
我由此想到，什麼是“成功的人生”？按照儒家的觀點，成功的人生就是遵行“仁義道德”的一生。
具體來說，一個人，作為兒子一定要“孝”，作為弟弟一定要“悌”，作為臣子一定要“忠”，作為朋友一定要有“信”。這就是說，在家裏要愛父母、敬兄長；在社會上做事要忠於職守，“事君，敬其事而後其食”，要先使自己有能力，把事情做好、做漂亮，然後再講待遇、談報酬；與朋友交往要有信義。丘吾子按照上述標準進行自我反思，意識到自己乃是個不孝、不忠、不信之人，白白為人一場，不如早作了斷。
父母生養我們，我們要愛父母，盡心竭力；我們做人，要仁人愛物，推己及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不自私自利，不自我中心；我們在社會上生存，要憑能力、憑奉獻，吃安心的飯，過踏實的日子；我們與朋友交往，要言而有信，待人真誠。儒家的道理很平凡，但確實是“為人之道”。能做到這幾樣，就不罔為人一遭，就可以度過成功的人生。至於金錢的多少、美女的有無、權勢的高低、名聲的大小，都要以人的上述基本品德（即“忠孝信義”）為根基。
在當今中國社會，擁有大量金錢、睡過眾多美女、權勢令人仰望、名聲振聾發聵，是很多人的人生目標，是世俗衡量一個人“成功”與否的價值標準。其實，這些東西都是身外之物，不過是人生旅程中的朵朵浮雲，過眼即逝，空虛不可留住，沒有持久的價值。
孔子說：“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在儒家看來，富貴固然是人生的福分，但是富貴的獲得應該是君子行仁義之道的結果和回報，所以孔子又說：“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清貧的物質生活也自有其樂趣，絕對不應該以放棄道德原則為代價來換取一時的榮華富貴，這就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按照道家的觀點，天地、人、萬物都是“大道”的創造物，對金錢、權勢、名聲、美女的渴望，是人的機心和欲望受到刺激的結果，人的欲望之心，暗流湧動、深不可測、波濤洶湧，一旦開啟，就如同打開了“潘朵拉”的魔盒，難以收拾。其實，那不是人的本性，也不是“大道”創造人的目的。基督教的最高道德原則是 無條件的“愛”，愛上帝，愛鄰人，甚至愛仇敵。道家要人尊道貴德，要人“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德”是對“大道”的遵循，是無條件的“善”和無條件的“信”。
老子要人“報怨以德”，“執左契，而不責於人”，這是不看對方怎樣對自己，只要求自己行善的絕對“善良”原則，這與基督教提倡的“大愛”不謀而合。人要自然、真樸、寬宏、給與、不爭、居下、謙和、淡泊、寧靜，超越人世的名利、榮辱、是非、紛爭，乃至於“吾喪我”，在“大道”裏消融了那個小小的“自己”，因而體驗到生死乃是一體，“天地與我共生，萬物與我為一”，認識到“道”的遼闊、高遠、精深、周遍、大能和不朽，與道合一，天人合一，入於不生不死之境，類似佛家的覺悟涅磐。
莊子指出：“其嗜欲深者，其天機淺。”聲色犬馬，不值得執著追求，感官的快樂是一時的，執迷於欲望，就會遮蔽了心靈，心靈的安寧才是長久的。在《莊子》書中，描寫了一些相貌怪異醜陋的得道者，他們“游於形骸之內”，極具魅力，那就是心靈的平靜和大美。
孔子和蘇格拉底都相貌奇特、醜陋，他們的魅力在於人格和心靈。道家主張人生的目的是心靈的平靜，是反本歸真，是自我的消解。所謂“心底無私天地寬”，沒有了“我”，也就沒有了“我”的欲望和野心，沒有了榮辱是非、沒有了成敗得失，沒有了“我”生和“我”死，沒有了感情糾葛……，總之，沒有了一切困擾“我”的事情，因而得大平靜、享大自在。
我們為父母所生養，我們生活在人群之中，所以要孝敬父母，友愛他人，忠於職守，好好做事，認真做人……簡言之，人生在世，應該信奉忠孝仁愛、信義和平，盡力使家庭和睦，社會和諧，人人安生——這就是儒家指示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人生之道。
不過，如果我們能夠如大鵬展翅，騰身世外，體認到我們生活在浩渺的天地之間，“人世”在“大道”所創造的無窮宇宙中，不過是一粒小沙，“人生”在無盡的過程中，不過是極其短暫的瞬間，那麼，名利、乃至於生死，都可以放下，以隨順欣賞的態度來對待人生。
這也就是說，無論是順境還是逆境，無論是富貴還是貧賤，無論是健康還是病弱，我們都接受自己的命運，無怨無悔。我們接受並讚美一切的創造者——大道，因而我們就能“逍遙”於穹宇之間，我們能與“道”合一，我們就可以永生不朽。
(作者 : 楊丹荷 北京大学 哲學博士候選人)摘自山行文化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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