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場裡的水果販子是另一種生命步調,稍帶熱情高昂的。
譬如說,一看到你經過,也不管你在馬路上的另一邊,或正要轉身先進另個菜攤子,遠遠地便叫住你:「今天要買什麼?」然後指著幾包出清水果:「這幾包棗子總共算你一百元,要不要?」
「等一下再來。」將聲音提高,穿過馬路對面,我喊著。
根本不必客氣,因為他們不是用客氣來做生意的,而是人與人間的親暱熟悉不矯飾,其中也許摻雜些熟極而流的商業笑容,但也不能否認笑容背後,的確有四海皆兄弟的豪邁情誼。
相熟的水果攤,和家庭麵線一樣,買了很多年,也許比家庭麵線還晚些,太久了已記不適切。和家庭麵線的老闆不同,水果攤的三個老闆兼店員主動得多,尤其是其中一個大姐,可能是老闆娘,滿臉帶笑地招呼你。
碰到這樣的笑容,不得不把精神提振到高昂的狀態,她的表情如此爽朗,以致於無法用頹喪的表情面對她;她的聲音又是如此豪邁帶笑,聽著這樣的聲音,無法將心情一直放在低點,不自覺地將心情、聲音,與表情也調整到快樂的狀態,有一句沒一句地放聲談笑。
這位大姐記人的本事厲害,她不是用面貌記住你,而是用與她做生意互動的方式記住你。我家孩子多,從媽開始,就以買大量出清水果的方式和她做生意,台語一句話就是「ㄇㄠA」,等到買回家再細細切洗挑揀,這樣常能拿到好價錢。
我就說,以前是大小姐不進菜場,只偶爾進超市買日常用品。媽不在家之後,才發現有些三餐菜色,還真得進菜場去買才划算。媽不在家之後,到這家水果攤買水果,竟然問我:「你媽媽好久沒來了。」
實在是,不知如何回答呀。媽自尊心強,過往之前,從未向至親以外的人透露半絲罹病的消息,我一方面訝異於互不相熟還能辨認出同一家族,另一方面也從簡短的寒暄中,感受些許悲傷的撫慰,也許他們永遠不知道這短短一句,給予當時的我多大的撫慰。
就是這樣,偶爾發懶不想上菜場時,著小哥或小妹去買水果。他們也還能從長久以來的來往方式,一句:「老闆,今天什麼便宜。」就能辨認出這是同一家,來幾句漫不經心卻體貼的寒暄,並且,不需多言語,就自動從店後拿出準備好的便宜水果:「今天棗子便宜,這些全算你一百,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