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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殖時期台灣教育與社會史 第一章第四節 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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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郭譽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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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 「殺戮攘逐」的島嶼歷劫

      歷史研究的發生,起於人類的理性總想更理解自身當前的處境,無論滿意或不滿意當前的一切,自身的處境何以發展到今天的狀況──其目的不為清算或鬥爭,為了避開災難,尋求更理想的未來。 這是我們島嶼先民在「馬關條約」後,在殖民者君臨之際,當時所受到的殘酷待遇;在人類史上那應該是一段極為罕見的,一群圍棋武士的「高明算計」。

      甲午戰爭,滿族寡婦孤兒主政的朝廷,面對著當時受西方扶殖的日本,簡直是毫無勝算的;在對手威逼強索下,老弱的它不能不把當時中國最進步的省份割讓出去;然而,清廷還想表現些天朝上國對其人民應有的關懷,他派出來的全權欽差大臣李鴻章,透過前及談判中的意外遇刺事件 ,才為我們島嶼上的先民獲取到李稱為「棄地全人」的重要條件──馬關條約,第五款──那就是該條約中白紙黑字的內容──

「本約批准互換之後,限兩年之內,日本准中國讓與地方人民願遷居讓與地方之外者,任便變賣所有產業、退去界外,但限滿之後,尚未遷徙者,酌宜視為日本臣民。」

      其時,日本當「明治維新」後,高倡「脫亞入歐」之際,那位後來被韓人刺殺斃命的伊藤博文為日方全權代表;為示其開明,不僅公開高論必在台灣禁絕鴉片,因而獲英人禁毒組織之公開贊許;同時,因其激進份子刺殺李鴻章,導致國際輿論同情中國,使日方接受了中方關於兩年國籍選擇自由與該期間任我先民變賣產業之要求 ;但其國內對於台灣鴉片吸食問題與第五款關於「任其變賣產業」問題爭論頗大;尤其,日本民族文化中不但有其很自大的成份,並且有高度「輕賤民命」的現象,在這時竟起了高度的作用──那應是當年無知的清廷與李鴻章都難以預料的。

      因而,事後,我們在當年日本另一位全權大臣陸奧宗光的檔案中看到前及那名為「關於台灣島嶼鎮撫策」中的「攘逐殺戮」的主張,與該主張的實行──然而,在我留日學者黃昭堂的博士論文「台灣民主國之研究」中,卻由於如前述的無學術自由,以致於對下列讓我們不能不沉痛的史實視而不見,因而,就根據日本官方所提供的一萬四千人死亡而做出其如此「無血無目屎」的描述:

大部分的台灣住民都在旁觀台灣攻防戰。

然而,史實真的是那樣的嗎?

下面,我們將當年我島嶼的遭遇分為北、南、中三部分呈現:

一〉 北部我先民的遭遇

      我臺北部開發較晚,但臺北府城附近在劉銘傳的建設之下,發展甚速,已如前及;1885年,中法戰役時已經曾受到戰爭的直接威脅,但是戰事並沒有深入內陸,社會的動盪不大;十年後的這次強烈的變動,卻是過去所無法比擬的慘烈。在紀錄中,那是──

「如16日,竟在大稻埕亦炮聲歷歷可聞,入夜,餘下淡水河之際,自甲板上竟可指認南方延燒村落之火焰。……一般良民亦無疑將受災累……各地流佈日軍慘無人道之風聲……邇來放火於全邑,凡欲逃亡至新竹、臺北者,勿論男女老幼,皆予格殺一節,殆可置信。」

「大姑陷原係人口四萬之繁華市街,日人終以砲火陷落,生存之多數窮民,住無家屋,食無口糧……」

「大稻埕不日將復蒙戰火。此言一出,竟在中國人間引起一場大恐慌,因競相逃往中國內地,勿論輪船小艇,夕載數百歸去,翌晨復候於海岸西望者數千……」

臺北以南的十哩四方之地,已被日人所荒蕪,約有六萬人口無家可歸。……25日,……鬥爭、暴行、殺戮以及搶劫,仍屬日常之事。臺北以南十哩四方之地,已被日人所荒蕪,……臺北艋舺一區,竟每百人即有八十八人,向中國內地逃亡,且此風似無日可戢。」

在此之後,1896年1月,又有「宜蘭大屠殺」,時人曾如此紀錄其事:

初日本之取台,惟宜蘭最恭順,……城中有土著老舉人候選李望洋,約各舖戶,日日候迎日軍。台灣之迎日軍者,無甲乙科人,亦無士籍。……惟李望洋刓無廉隅,不去亦不陷。當全台未有剪髮時,首先剪髮變服,恭迎日軍。宜蘭人目笑之,則曰:『我以老頭皮易蘭城生命也!』然望洋之媚敵,時時遭侮辱,益為蘭人所輕。兵士亦復淩虐居民,輒出擄殺,於是抗者四起。自礁溪、旱溪迄員山,由宜蘭北至西南,暴徒爭攻屯軍。

當時,官方秘第七號報告稱:

「……如此,至一月二十八日,……燒毀家屋一萬所,宜蘭平原大半已成灰燼。」 而前述軍夫千人長在其日記中則如此描述: 「此日,縱隊在宜蘭、礁溪間,搬運糧秣,行程來回五裡。此間的道路,均是水田間的小徑,沿途的民屋幾乎都被兵燹所燒毀,今在河中田畔等,仍佈滿死屍,其數量多得數不清。」

以上是北台灣先民們與土地,所歷經的史無前例的悲慘遭遇。

二〉 南部我先民的遭遇

      台南府城與臺北府城相近,由於洋人主導開城 ,城內動盪不大;但城外庶民則有「富人歸清,免受淒其。狗官害人,苛政日施;貧人在台,無處逃居;萬民慘苦,哀聲怨詞。」 的冤訴;其實情境,此舉兩例:

下午三時,日軍抵蕭壟街……村民逃走一空……一隊來到溪畔的叢林……聽到有嬰孩啼哭……時林裡刺竹叢生,天然溝壑既深且黑……中間便藏匿了……近千人……日軍派兵截住了長坑的頭和尾,於是亂槍齊放,……約二十分鐘,一時淒厲的慘叫,真是人世所未聞…至今村人……所謂『漚汪夜哭』……後其軍又……在蕭壟、漚汪、下營等地大事搜屠,格殺勿論。……收屍,裝在了十八輛牛車。……」

「明治三十年,日軍忽於台南投訴箱裡,收到一封題為『台南城內城外人民哭訴冤枉書』,書上說到:『日本政府,暴如秦時。政猛於虎,貪酷民脂。強盜搶劫,不能捕治;殘害良民,日日有期……通譯打人,百姓傷悲。員警巡查,全無官規。鞭笞無辜,千辱萬欺……無錢布賂,送院不移,有錢布賂,免入法帷。看守強姦,街眾同知。借名消毒,品物盜持。……』此外嘉義、鳳山、阿猴、潮州等地都有同樣的文書投訴…後來更遍貼街頭巷尾……就在這一年的十月卅日,……沿沄水溪一帶的村落,全部置於日軍鐵蹄蹂躪之下,房舍被燒光,居民被殺戮,真是慘不忍聞。」

三〉 中部我先民的遭遇

在1896年6月,中部埔裡社有少為外界知悉,起於日官好色粗暴、始亂終棄,導致我先民死亡數千人的「埔里事件」:

「日本軍占領大埔城後,走反的埔裡街民應日本軍的勸告返回空城的埔裡安居;可是日政府派任的埔裡支廳長繪山好色粗暴、始亂終棄,弄得埔裡街民不堪其苦,趁守備軍隊撤退,乃群起革命趕走日本官民於城外,於是日本軍為收復埔里,即派三路兵馬,一隊……攻南門;一隊從水尾鳥牛欄攻西門;一隊……攻北門;斗六軍隊攻入埔里後,對南門及東門一帶的住民大事搜捕,屠殺數千人。

其中最讓人們聽得目瞪口呆,瀝血錐心的,應是前及那日軍在大莆林「官逼民反」之作為:

「倭之據大莆林 也,精華宰羊豕,除道路,迎倭,倭至,責精華獻婦女二百人,精華不應;倭酋怒挾精華至其家,搜得婦女六十餘人;縱兵淫汙,精華家人姦辱尤甚。精華怒送款台軍。……」

引起前述當時國際媒體相當強烈的批判與攻擊:

「在台灣土匪蜂起,襲擊雲林,據報英國僑民復被殺害……果如我社通訊員所報,系起因於在該島之日人之刻薄,及其官吏之無知驕傲怠慢,以及其他之全般失態,則非早日責調善任其職者,以代如此傲慢之官吏不可,如今全世界之視線,正集中於在台日本國之一舉一動,若此一新統治者竟有如此顯著失政,則難料有重大後果也。……於台灣,其島民對新統治者抱不平,並利用機會煽動各種叛亂之徒,不乏其人,亦屬自然情事,唯此種機會竟然係屢因官吏之驕慢無能所造成,則日本國殊不能不注意也。……換言之,日本係實驗中之殖民國,如在其初發階段即嚴重過失,自當遺憾千秋。」 〈七月四日〉

「在島中部發生叛亂,製樟業之中心雲林,於6月27日被襲擊,日人憲兵,仍有12人左右被殺害……日兵已退至彰化,以待援兵開到。此種慘狀,係起因於該地日人之刻薄,加以其官吏之極端無智無能驕傲怠慢,以及其他萬般失行所造成。」 〈七月一日該報訊,七月四日報導,〉

上述的各項史實,是日軍因其「台灣住民放逐論」,執行「殺戮攘逐政策」的情況;日人之作為,終致其對於自身的核心陰謀雖不肯揭露;但是旁觀者已能感受到的程度──因而才會有前及的7月14日鄧肯的通訊直白地指出:

「日本人正採取殲滅所有台灣人的策略……台灣人的收穫破壞、家園燒毀,祖先墳墓挖掘、婦女遭凌辱,憤怒到極點……」與8月22日之《蘇格蘭人報》那透過所觀察而揭發的「日本之政略,似乎在於將全島居民都趕出去。」。 這就是日本學者稱為「台灣住民放逐論」的史實。

      在這樣的前史之後,日本殖民當局想要對我先民進行其教育政策;如果真是說「可以把牛馬拉到水邊,不能勉強他們喝水」,那麼殖民者將如何推動其所謂的「教育政策」──這應該正是使我們先民悲情的一特殊的錯誤起始,也是任何要真正研究我們島嶼教育史的研究者所不應該忽略的重要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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