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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樓書記】冰冷的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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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江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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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斷斷續續的總算把《語言之鑰》讀完的那個晚上,天有些冷,穿著單薄的衣衫喝著熱呼呼的薑母茶。一時沒辦法適應氣溫轉變,善感的鼻子果然又過敏了,說起話來濃重的鼻音讓自己感覺極不舒服。窗外不時仍能聽到尖銳的警笛聲劃破夜空,添增了些許不安與焦躁。讀南方朔的文章之後,尤其感覺不舒服,不單是因為面對那豐厚學識建構起來的冰冷文章中總涵括著想掏弄怎麼也掏不完的內容,還因著在這麼冷的天裏啃讀了這麼多天總算也看完後心中的悵然若失,一股說不出所以然來的失落,在合上書頁的那一刻起,全湧了上來。

  對像南方朔這樣的讀書家及作者而言,經年累月寫有關語言研究的文章,追根究底的索查字詞的現代用法及古早淵流,初讀當然覺得新奇。但對像我這樣老把讀閒書當成樂趣的人而言,讀多了反而覺得乏味。絲毫不敢對南方朔豐實的學識涵養有任何的質疑,涉獵之廣與用功之勤,尤其令人佩服。不論寫政論或是國際局勢探究的文章,或是娓娓寫起書評文字,更擴及於抒情文章,以他每天的讀書量及寫作量言,恐怕也不是我們這類普通讀者能及的(突然覺得這「普通讀者」的頭銜實在好用,不單能當成是自己偷懶的藉口,對於深厚的學識之不能理解,也可以拿來搪塞一下,真覺得對不起吳爾芙了)。可心中就是覺得有點古怪,老覺得這類充斥吊書袋文字的篇章中就是少了點人味,那嚴肅的模樣就直讓人想起私墊裏拿著教鞭的長者一付凜然的說教,學識是令人敬佩的,就是少了點刁鑽的趣味。

  以往老師總以鼓勵人讀社論文章來充實論說的功力,說那四平八穩的文字處處充滿說理的穩重,持平的態度更令人對學識涵養豐富的作者滿是佩服。後來讀王作榮的文集,才發覺那種一輩子寫社論的人寫起回憶文章竟然也乾澀的令人心驚,老是以正襟危坐的態度面對人生,「橫眉冷對千夫指」的怒目金剛神態該是以為就此看透了人生紅塵的千姿萬態,怎麼就不能輕鬆一點面對人生呢?老想把社會的公理正義等諸問題惦在心上,怎麼看就怎麼不滿意,寫出來的文章浩然正氣論理清楚,但就是沒能一次讀上幾篇,讀多了就嫌躁了,絲毫感不到生花妙筆的充沛活力。就像台傳播知識的機器,內容可以無限,卻不想讓人與之相處。

  張五常是個每有奇想的經濟學家,和芝加哥一系的經濟學大家們迭有交往,最近才在《壹週刊》的專欄裏寫起與高斯的淵源。張五常經常在他文章裏提到他自以為完成了經濟學的所有想像及該寫的書後,看準中國終將在國際經濟舞台上崛起,於是改以中文寫文章。文筆算不上高妙,但每有奇巧在其中,或許有人不以為這種極度口語化的文章中就真表露了中文的深奧與內涵,但就像與人交談式的舖陳,讀來卻饒有趣味。這或許是個特出的例子,但將張五常的文章與南方朔的排比對照,就能發覺其中的差異。

  南方朔文章的冰冷在於他絕對的理性,探求字詞的源流,並觀照語言所處的環境去觀察可能的變化。真是覺得那理性實在堅硬的過了頭,讀了幾篇就讓人有些不耐,氣自己怎麼能力這麼差,連這最基本的論理都沒能耐下性子多讀幾次。而面對南方朔百科全書式的泛談,更是對自己如同面對巨中的侏儒的懼縮態度,而感傷,而失望。於是真能把《語言之鑰》這四百多頁的作品讀完,無疑卻是對自己能力另一種形式的肯定。

  記得那天讀到王岫所寫的〈讀完大英百科全書的人〉時,突發奇想的以為自己總能選一套書當成是此生必讀完的功課,卻在翻動《戰爭與和平》幾頁之後,重新退回到堆滿閒書的桌前,那薑母茶還沒冷,啜了一口,頓覺熱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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