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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樓書記】旁觀無意的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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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江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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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推薦人 (1)

809666

  有些時候的錯過總會讓人格外神傷,以為不過是暫時的擱下,沒想到真要重新捧讀,卻要懷著淡淡的憂傷,悼念著一個正在離逝的年代,朦朧中存有對中國的飄渺記憶,或是從沒想到原來在太平洋彼岸的才高氣傲的批判者,原來和東方的文明古國還有著淺淡的關連。我指的是日前故世的小說家、散文家、評論家,一大堆傲人的頭銜加在一起,總是以全才全面向的創作能量向世人展現對心中度量的公義到底是怎麼回事的蘇珊.桑塔格。

  才想著把手邊的書讀完後就該來讀《旁觀他人之痛苦》,只是腦海中總對封面上那張看了就讓人心寒的畫片,吊懸著的死屍旁一個側臥支撐張望的目光,冷眼觀望著正在發生的邁向死亡之路,不免又有些猶豫。是來自年少時的深刻記憶,那才是錄影帶剛風行的年代,家裏能有台錄放影機表示家中收入至少是水準以上。有次在同學家中看了場日本摔角賽,緊張刺激不在話下,打著打著竟然頭破血流,擂台上滿了紅紅的血漬…

  年紀小是不懂得觀看與表演之間存在著複雜的辯證關係,相互的存在都得要靠彼此的專注,那種自身與他者之間的論辯還是很久以後才得以習得的知識。只是不免感到好奇,如此血腥暴力的肢體糾纏,在一旁齊聲嘶吼加油的觀眾仍以會如此熱情的沈浸在滿堂喝采與叫囂中?「旁觀他人的痛苦」是個簡單的陳敘,背後不也因而隱藏著對人性複雜的理解?

  這幾天看著電視,南亞海嘯引發的巨災造成南亞各國慘重的傷害,一具具罹難者屍體就陳列在任意清理出來的空地上,簡單的驗屍及指認,永遠抵不住無盡的悲傷。人命如草芥,或許這是寫照之一,但目睹這苦難的同時,心中總會因此興起些不忍與悲憫吧!但吊詭的是,當電視台不斷播放著罹難者屍體的畫面,同時也透過特殊管道取得的海嘯來襲時的「壯觀」第一手畫面,讓觀眾同時去感受所謂的海嘯到底是怎麼回事。是那令人震懾的圖像,填充了人們對千里以外的巨災難以勾勒的畫面,伴隨著夾雜其中若干罹難者垂死掙扎的一幕,到底觀者因此而感受到的,是官能刺激的快感,還是心中隱隱興起的悲憫?

  隨手翻讀了《旁觀他人之痛苦》開頭的幾頁,桑塔格引敘了吳爾芙曾寫過的一本書《三畿尼》中關於制止戰爭的想法。雖然吳爾芙的看法是「男女有別」,倒也指出了對於觀看者角色的想像。桑塔格說:「戰爭受害者的照片本身已成為一組修辭。它們重申。它們簡化。它們煽動。它們製造了達成共識的幻覺。」並沒有因這少少的閱讀就想理解桑塔格的想法與說理,只是不免仍在腦海中出現當代藝術家陳界仁的系列作品《凌遲考》:在各種不同行刑場合裏創作者以自身的圖相強調觀者進入到一種虛擬的歷史情境裏,去捕捉那根源於情感直覺式的觸動,就在悚然的氣氛裏重構了潛藏能量的蘊積與釋放,在觀看的當下,人性有可能被發掘出被扭曲或被形塑的樣態。

  原本在面對桑塔格的傷逝之際,只想到自己雖然前前後後蒐買了桑塔格的文集,後來卻總各自因為不同的原因而放下,把桑塔格只當成是飄渺中的文化偶像,一個足以標示文化高度的象徵。錯過的是與她同時感受這世界正在進行的霸權思維如何影響世界圖象的形成,錯過的是對當代許多幾乎已經視為正常其實根本上仍存在單向思維的權力操弄更深刻的理解,就像還來不及跟著薩依德的腳步理解伊斯蘭在世界文明中艱難的處境一樣,本來可以同步思辯的,卻就是錯過了。像只想躲在自己小小的窩裏安身立命的雞隻,就算知道外頭已是腥風血雨,就是不敢探頭張望,怕一不小心就失了重心,萬劫不復。而桑塔格依舊瞪著她那銅鈴般的雙眼,瞪視著不公與不義,控訴著戰爭根本性的錯誤。

  撫著《旁觀他人之痛苦》,心中倒因此而痛苦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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