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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親是在那個時代,上天一刀刀刻出來完美的人物…走了94年…像軍人一樣有尊嚴站著離開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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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玉食堂桂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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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貓(詩生活)

 

我的父親是在那個時代,上天一刀刀刻出來完美的人物走了94像軍人一樣有尊嚴站著離開人世

 

家徽【門對七峰山疊翠 - 戶臨十里水平流】

 

這是烙印在父親心中永遠的美景,讓父親可以笑看一身的風霜。

父親常說:沒甚麼大不了的,不要把事情看得太嚴重。

父親說:福建老家門聯世世代代流傳下來「門對七峰山疊翠,戶臨十里水平流。」祖先有位清朝舉人所題門聯,因為沙縣八景有兩大美景在家門前。

父親出生書香世家,這對聯是祖先留下來,是父親引以為傲的家徽。

以前人說:讀了《增廣賢文》會說話,讀了《幼學瓊林》可走天下。

但,父親四年私塾讀了最後一本書《幼學瓊林》後,自己還是想讀書;他走到小學,站在校門口被老師看到,問父親要做甚麼?父親說:「我要讀書。」

就這樣父親被老師帶進教室,以同等學歷讀小學,一路資優,小學沒讀完就跳中學,中學沒讀完就以同等學歷考軍校。一生書不離手的父親,有書就自在,一輩子信奉私塾先生所說「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為了要讀中學,父親自己走120哩路就學,父親以同等學歷考上黃埔軍校,爺爺回信給父親時這樣說:「移孝做忠,報效國家,你去吧!」【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不復返】這詩的悲壯影響文人父親一輩子。就這樣父親18歲投筆從戎離家至今。

父親一生喜怒皆不形於色,只記得還沒讀幼稚園,父親给了柱香要我們對著牆上一小張紅紙跪下我很小仰著頭看著那張小小的紅紙,可能我還不識字只記得那張紅紙,那柱香一直飄長大後終於悟到,是家鄉爺爺奶奶過世了是遙祭

 

去年父親一直說想回去給爺爺奶奶上香。我說:「陪您回去。」父親都過90歲了說:「父母家人都走了,不回去了!」這樣來來回回說了好幾次父親是真的想回去

 

我想…是母親在這裡,以父親94歲的體力,父親應該擔心如果這時回老家,怕無法再回到母親身邊

我想…父親怎樣都沒想到少小離家老大回,會是跟著那柱清香飄回家鄉

我想…帶點父親的骨灰,埋在老家的土裡,讓父親回家

我想…做父親想做的補足我沒做好的

 

父親說:「你的奶奶、我的母親從小管教甚嚴,到13歲還每晚睡前跪在床前檢討今日有無錯事。」奶奶的對父親的教育,真的做到不與罪同眠,有錯要反省,懺悔完再睡。

 

朋友都知道母親過世後父親跟我過了足足半年,這半年我寸步不離的記錄父親能說的我能記下的,父親天天給我說他一生走過的足跡,真實發生的故事,還會問我,你今天要聽那一段故事?家裡銀樓如何將金子熔了再製、爺爺七十大壽請了多少桌,遠方的親戚走了幾天來慶賀,來看大戲、父親看了我的甕牆說:「老家的酒特別香都自己釀,米蒸過要曬攉了酒麴後入甕要放好幾年。」父親說我現在做的一切都是家鄉老家有的做的,也開銀樓也賣古董還有布莊

 

父親眼裡、心裡都是好的,家鄉的美景,爺爺奶奶、生病的母親、不聽話的孩子沒有半點怨我這才發現除了烙印在父親心裡家鄉的美景,原來父親大量的閱讀,讓父親可以穿越時空,可以越過現實一波又一波的無奈與苦難。

離福建沙縣老家四十里(就現在的三民市),在那報考軍校,當年要考軍校非常不容易,也許真的太苦了,90歲父親記得很清楚,近三千人應試初試通過後要走五個月,那年從312日走到810日到江西復試、再走湖南長沙、湖北爬過三斗坪、巴東再到四川重慶成都本校,經過第三次復試還不是正式的軍校學生是入伍生團的學兵,再通過三個月體能訓練後,僅錄取500人。每一次復試沒考上的都要再自己往回走回家,這一路走死了2位同學。

 

軍校畢業再挑選優秀的畢業生保送到雲南昆明中美幹訓團由美軍接著再訓練,這是父親此生第一次搭飛機,父親在這學會開車,後來軍長要訓練120名駕駛兵,父親是駕訓總教官,當時120名受訓92名拿到駕照,說到這裡父親得意的笑了說:「軍長非常高興!」

 

27歲就任少校的父親,上級讓父親考參謀大學考上,軍訓教官也考上,父親都不去。父親34歲才與母親結婚,因為母親生病孩子多,優秀的父親一直得不到上級批准退役,執意退役的父親最後做8年砲校教官。父親說:「我18歲布衣為國從軍。」最後父親以「還我布衣」再次申請,42歲終於批准退役退休,退下軍職成為老百姓。

 

42歲退去軍服再度穿上布衣的父親,甚麼都不會,徒手走上人生另一條艱苦的路,白天做小工、種菜,再讓我們到市場賣,晚上課學水電,自己蓋房子,這一路就如當年爬三斗坪一樣的困難,一樣的勇敢父親說:「想不到18歲為國離家這一生縱有淚都哭不出來

 

帶父親去整理皮鞋才知道,原來父親一生就只有一雙最好的鞋。上天給父親一輩子用最好的,內心富足一輩子。一雙穿了40年的鞋,換了鞋底還在穿且完好,跟我說這是退伍下來先去工廠做工,工錢$2000老闆說:「你幫我做工,我一定幫你做一雙很好的鞋。」這一雙鞋,40年前老闆要價$1800,雖然不便宜,但父親說的時候還是打從心裡由衷的感激。我的父親無論遇到任何人、任何事都是感謝!說實在的一雙讓90歲父親雙腳舒適的鞋,穿了40年也真夠便宜的了!父親一生心裡只有感激。

 

94歲父親讓裹著小腳的長輩奶大的,父親帶我回沙縣見過裹著小腳的奶媽,奶奶與父親的奶媽為叔叔指腹為婚,要小學校長的叔叔娶不識字的嬸嬸。我有幸生長在世代交替的年代,家裡的故事比台上演的還精彩,可以聽見、看見老家很多美好的人事物。

 

在我這年齡身邊應該很少有人像我,小時候父親握著我的手教我寫毛筆,教我如何拿棒針織毛衣,我知道到現在父親還是希望我能寫毛筆,讀幼學《瓊林》、《蕩寇誌》這類中國古典文學,這些老到快消失的舊書。

 

 

父親對母親更是世上完美的丈夫,母親真正清醒的夫妻生活只有10幾年父親守著母親46幾年,父親只記得母親的好,父親常跟我說:「你的母親真好,公園的松鼠都會從樹上下來到她手上跟她玩。」母親到後來已不是美女了,但父親依然寸步不離。母親入殮蓋棺時,我以輪椅將父親推到母親棺木前,夫妻見最後一面,父親強忍著悲痛站起來,筆直恭敬的對母親大體行以軍人的最敬禮:謝謝母親一生的相伴。

 

父親用了40年的眼鏡袋破舊了,說給換新的,他還是不要。父親只是淡淡的說: 「要換掉舊的很簡單!」

 今天父親終於可以回到母親身邊了。

 

「青山不墨千秋畫 - 綠水無弦萬古琴」,感謝父母如「青山」、「綠水」一般的恩澤,不求回報的照顧著我們。

 人生如是一齣大戲,我三生有幸跟各位在同一個時空同悲喜。由衷的感謝各位一直以來的照顧!


 




本文於 修改第 7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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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玉食堂桂姐

有的人,一生僅作好一件事,就足上天堂

您的父親該擔的,不該擔的,都一肩挑了

傻貓能認識他,三生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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