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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dn城市文學創作小說【豁燃的短篇小說劇場】城市/城市首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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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地一起奔跑。《男生版》

一、第一次遇到這種女人。
  
  其實重考大學也不算什麼晴天霹靂,晴天霹靂的是每天坐在書桌前唸書,讀餓了就吃,讀累了就睡,自然而然養肥了一球圓滾滾的肚子。
  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勤練出來的八塊腹肌八國聯軍了,不為它哀慟也難。
  不過,霹靂之後終究會再次放晴。
  實在要感謝自己的圓肚肚,讓我有機會遇見「她」。

  為了不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死宅男,我當然要設法解散八國聯軍,於是,決定每天下午五點的傍晚時分,國小母校,跑步。
  男人減肥並不可恥,明明是型男卻放縱自己頹靡成肥宅男才可恥。
  對啊,我是型男,而且我不可恥。

  一開始當然以十圈操場為基底,我可不是連十圈都跑不了的弱娘砲。
  愣愣地跑了一圈後,我注意到前方跑著的「她」了。
  為什麼,身材婀娜如林志玲,跑步卻快穩如林義傑?
  為什麼,我加快了腳步還始終跟她保持著五十公尺以上的距離,而且還有越拉越遠的趨勢?
  為什麼,老天如此殘酷,派了一個邪惡的天使重挫我的男性雄風……

  在還沒想出為什麼的時候,我已經氣喘如牛,與她相隔著半圈操場的距離。
  以我不服輸的志氣,拼死也要追過她!但是「志氣」委實敗給了「快喘不過氣」。
  國小體育課跑操場時,趁體育老師不注意偷懶「切西瓜」──直線切跑到對岸是常有的事。
  現在,我和她就隔著一個「切西瓜」的微妙距離。

  金黃光芒下,她的倩影很美。
  秀髮飄揚,揚出了自信。
  斑駁白的跑道線一直後退,眼眶裡的景物上上下下地移動著。
  我很努力維持這個「切西瓜」的距離,以欣賞她的側面美。
  但她很不給面子,打破了這個完美的距離,跑到了我的背後。

  如果被她超越了,我不就整整輸她一圈?
  是以死要面子的我跑到快死掉了都不讓她超過我,她到最後都還在我身後。
  從我看著她的背影到她看著我的背影,我們是否有緣分呢?
  等她跑足了,慢下來用走的。我也慢下來用走的,慶幸她終於花光旺盛精力。 
  我胸口劇烈起伏,飢渴地大啖空氣。
  雖然我沒細算,但肯定跑超過二十圈了,超過我編列的體力預算……我的腳真他媽該死的軟!

  說什麼也要為我的男性雄風扳回一城。
  單槓,我跳上去,雙手正握,二十下。
  跳下來的時候,我的臉孔扭曲。
  因為,上帝惡整我,我抽筋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邊覺得自己很帶雖地揉著抽筋後的手臂,一邊不知不覺地被「她」塞滿了腦袋。
  她,一個夭壽會跑步的美麗女子。

二、沉默地一起奔跑。

  對,此後每個跑步的傍晚時分裡,都有她的默默陪伴,我也被她和我的不服輸自尊心操個半死。
  五十圈,我陪她、她陪我跑過;然後她徐徐走了五圈和緩身體,癱坐在操場旁的樓梯喝水。我則一跑完就軟倒在地上,臉朝天像吸塵器一樣地用力呼吸。
  當然,也會有其他人來這個學校跑步,不過最後都只剩我們兩個。
  我一直納悶為何學校警衛只罵我,「天黑了沒看到嗎?!」,而不罵她。

  我們沒說過話,但這樣你追我逐已經兩個月了。
  我也觀察了她兩個月。
  她不是喝開水就是喝美研社的玫瑰茶。
  她不是綁馬尾就是自由自在讓長髮美美地飛揚。
  我躺在地上當吸塵器的時候用眼睛餘角瞄到她在偷笑。
  她喝玫瑰茶嗆到一直咳嗽的時候,我背對著她狂笑。

  但我們始終沒有交談,只是沉默地在同一個圓圈上繞。
  也不解兩人為何,每天都不缺席,這樣的陌生追逐。
  
三、她,缺席了……

  失落。因為某天,她缺席了。
  我才跑了一圈,就沒有心情與動力繼續跑。 
  坐在她慣坐的樓梯,腳邊放了兩個美研社玫瑰茶的空瓶子,我手上拿著第三瓶,我不知道我一個大男人怎麼會喝美研社玫瑰茶?這是想念的信號嗎?
  怎麼,一瓶比一瓶酸澀?
  
  天漸漸地黑了,我記憶猶新每天漸漸看不到她臉的哀愁,但是今天連人影都是妄想。
  差不多是警衛要來趕人的時候,我切了西瓜,也就是從操場的某端直徑地走到對岸。
  走了捷徑又如何?目標今天不在。
  我站在這,站了很久,想像她就在我眼前。
  可以用眼睛拍照她的笑,可以用鼻子捕捉她的氣息。
  當我被夢抓回現境的時候,「渾小子!又擱細你!」警衛的氣急敗壞尤勝過更年期的老女人。
  
  第二天,我喝了十瓶美研社玫瑰茶。
  她仍然沒來。沒了她的輪廓的黃昏,有點失色。
  梁靜茹的歌詞:「想念是會呼吸的痛。」在這時感觸了我心底層的神經。
  我的八國聯軍有沒有解散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想要和她一起跑步,每天。

  我喜歡她嗎?我們甚至連認識都沒,何談喜歡?
  我想念她嗎?玫瑰茶告訴我對,但我自己不知道為什麼。

  只是喜歡,一起跑步的陌生的熟悉吧。

  第三天,她仍然沒有出現來使黃昏增添光采。
  我拿了立可白,在她慣坐的樓梯角落的牆壁,寫上一段話。

  「圓少了妳,玫瑰茶沒了妳,就像陌生的熟悉沒了熟悉。」

  我走了,不再回來。


沉默地一起奔跑《女生版》 豁燃

一、很想跑過我啊?  

  學校體育老師當中,只有我是女的,也是最年輕的。
  每次看到辦公室裡那些男體育老師晾著啤酒肚在看體育轉播時,我心裡總大聲吶喊:「你們好歹也去運動運動吧,不要沒課就宅在辦公室裡好不好?!」但我是個氣質美女,所以我也不想真正喊出來破壞我的氣質。
  怎麼?當了多年體育老師就忘了初衷嗎?除了體育課,我從來沒有看過男體育老師出現在操場上。
  我大概是稀有的「真正喜歡跑步的體育老師」品種吧。

  女人不愛美天誅地滅,我也是愛漂漂協會的一員,不跑步怎麼維持苗條可人的腰身曲線?因此,每天下午五點的傍晚時分,我都固定留在學校,跑步。
  男老師都說我是他們看過最漂亮窈窕的女體育老師。
  我不敢捧自己很漂亮,但也不知同時有三個男老師在追求我是怎麼回事。
  一個天天邀我去打人要飛來飛去的籃球、一個總是約我去小小的桌球室、一個從他色色的臉就明顯看得出來他只想和我床上運動。
  可惜,這些我都不喜歡,我只喜歡跑步的快感。
  
  操場一百圈是我的最高紀錄,但我不希望一回家就倒床睡死,所以先來個小case的二十五圈。
  跑著跑著,第一次,我感覺到身後有人想跟上我的跑步節奏。
  為什麼,你要自不量力?
  難道你不知道我在江湖上的稱號是「女林義傑」嗎?

  還好,他不至於是弱到我輕易就能超越他一圈的那種。
  與他的喘氣隔著半圈的距離時,側面的堅毅表情讓我心裡不再藐看他。
  衣服穿得有點宅男就是了。
  體育課時,那些皮在癢的小孩老是趁我不注意,給我偷「切西瓜」──直線切跑到操場對岸!
  現在,我和他就隔著一個「切西瓜」的微妙距離。

  金黃光芒下,他不刮的鬍子很有性格。
  最近看完「海角七號」,對於留鬍子的范逸臣型男生完全沒抵抗力。
  喜歡,這樣汗水擠出體外和空氣疏通鼻肺的舒暢感。
  喜歡,風拂過臉頰和夕陽躺在身上的愜意。
  我佩服他想追過我的精神,因此我不超他一圈刮他面子。
  但他實在有些慢,所以我跑到了他背後。

  他忽快忽慢,這告訴了我他很堅持地在撐。
  我其實再催點勁就可以超越他,但我沒有。
  從他看著我的背影到我看著他的背影,明天他是否會再來呢?
  身材是要天天維持的,因此我是天天要跑的,有個想超越我的人陪我跑步也不錯啊,即使陌生。
  跑完了二十五圈,我慢下來走著,他居然也跟著慢下來走。早就知道你快不行了,哈哈。
  
  一同走了一圈後,他跳起抓住側門邊的單槓,拉了好多下。
  呿,男人怎麼都那麼愛現?!不過,拉單槓的姿勢是還不錯啦……
  他跳下來時,就往校門走,似乎要回家了。
  不知為何一直在按摩手臂,走路姿勢也怪怪的。
  我想了幾秒,啊是了,他抽筋!希望他沒事……
  他,一個很想跑過我的堅毅男子。


二、沉默地一起奔跑。
  
  很好,他有來。
  此後每個跑步的傍晚時分裡,都有他的默默陪伴,我每天增加一圈,他都會陪我跑完。在我漸強地訓練下,他似乎不那麼虛了。
  五十圈,他和我跑完的當下,我心裡給他一個很大聲的愛的鼓勵;我徐徐走了五圈和緩身體,優雅地坐在操場旁的樓梯喝水。他則五官擠在一起掛在地上,喘氣的樣子像氣喘發作的病患。
  當然,也會有其他人來這個學校跑步,不過會追我到最後的也只有他。
  追?呵呵、呵呵。(這絕對不是傻笑。)
  警衛北北跟我交情很好的,也知道我愛跑步,當然不會罵我為什麼晚了還不回家,而他可就沒那麼好福氣了,「天黑了沒看到嗎?!」北北你別對他那麼兇嘛。
  
  好想跟他說話,但其實我有點害羞耶,我們這樣一起跑跑跑已經兩個月了。
  我也觀察了他兩個月。
  不刮鬍子的酷酷宅男,幹麻學我喝美研社玫瑰茶?
  每次都穿花格子襯衫的酷酷宅男,幹麻每次跑完都要拉單槓,還拉個跟我們跑的圈數一樣的五十下?
  他眉毛擠在一起躺在地上氣喘病發的樣子真的很好笑。
  我喝玫瑰茶喝太快嗆到而咳嗽,他背對著我肩膀抖動地偷笑的樣子真的很可惡!
  
  我始終無法打破不敢跟他講話的害羞,只是沉默地在同一個圓圈上繞。
  也不解兩人為何,每天都不缺席,這樣的陌生追逐。

三、他,還會跑嗎?

  其實我可以不用去的,但那群孩子太愛我了,拉著我的袖子,憐汪汪的眼神好像告訴我,我不去他們就跟袖子過不去。
  欸,我又不是班級導師,幹麻跟你們這群只要玩就瘋掉的小毛頭去畢業旅行?顧你們累死人欸!而且學校會花錢請我去嗎?蛤?你們說說看啊!說說看啊!
  為了我的袖子著想,我只好哀然地點頭了。
  三天沒有我的操場,他要追著誰跑呢?

  墾丁的窗外,天漸漸地黑了,現在的他,在跑步嗎?
  希望如此愛挑戰的他,這天能找到一個跟我實力一樣強的挑戰對象。
  如果……沒找到呢?
  那麼堅毅愛挑戰的他,會不會,沒了跑的動力?
  不知道。
  只希望警衛北北不要神經壞掉似地對他大呼小叫。

  第二晚,高雄愛河旁,孩子笑鬧的嘈雜聲中,我玫瑰茶一瓶接著一瓶喝。
  這裡的霓虹氣氛酸了我的想念。
  想念?
  梁靜茹的歌詞「想念是會呼吸的痛。」這時隨著玫瑰茶的越來越酸澀入了心。
  跑步有沒有變更苗條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想要他追著我跑,每天。
  
  我喜歡他嗎?我們連講話都沒,何談喜歡?
  我想念他嗎?愛河的氣氛和我內心的衝擊告訴我對,但我自己不知道為什麼。

  只是喜歡,一起跑步的陌生的熟悉吧。
  
  第三天回到學校,六點。
  我用最快的步伐走進學校,但不是跑,跑的話會顯得太刻意。
  我今天想跟他說話。我心裡出現了這麼一個超級強烈的念頭。
  但當我走到操場,沒有他的身影。
  沒有他。
  我走到我慣坐的樓梯角落想坐一下,有些淚意了。
  當我看到一只美研社玫瑰茶的空瓶默默站在牆角時,眼前模糊,鼻內濕潤。
  瓶子的旁邊有句立可白寫下的話,痕跡很新。

  「圓少了妳,玫瑰茶沒了妳,就像陌生的熟悉沒了熟悉。」

  我哭著笑了。
  把空瓶夾在腋下,我急忙跑去跟小朋友借立可白,走回樓梯角落,寫一句話。
  
  「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我明天會跑步,不管你會不會來,我都在這。

  
  豁燃唯美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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